私人博物馆的生机与危机

　　7月底，由农民企业家彭鸿峰创建的鸿峰博物馆在云浮罗定市素龙镇大甲村新彭屋寨挂牌成立，这座独特的农民博物馆被云浮市文化局授予“云浮第一家”的称号。记者日前又获悉，一座号称国内规模最大的私人博物馆——珠海汉东博物馆主体建筑已经封顶，即将与世人见面。实际上，私人投资建博物馆在广东乃至全国已悄然兴起。据不完全统计，广东省内经文化部门批准成立的私人博物馆已有十几家，而未经批准和登记的还有数十家。而全国范围内，这个数字已达到三四百家。

　　我们在为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倾其所有投资建设博物馆、投身于文化保护和传承事业而欢呼的同时，也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博物馆始终是一项社会公益事业，如果仅靠个人力量支撑，就会有相当大的“风险”。因此，个人在创建博物馆之前，就要有充分的风险意识，对未来的博物馆做出合理周密的规划、科学有效的经营管理，寻找到持续有力的资金支持。而对政府部门而言，在鼓励的同时，也应该对私人博物馆给予具体的保护、辅导和支持，让私人博物馆能规避风险，健康发展。

　　为了深入了解国内私人博物馆的生存现状和发展前景，记者对全国多家私人博物馆进行了大范围的调查，并广泛采访了有关当事人、文博专家及管理部门，以期为私人博物馆及广大文物爱好者提供更多启发和引导。

　　敞开希望之门

对比发达国家平均1万-10万人拥有一个博物馆的局面，我国目前60万人共享一个博物馆的状况远远不能适应需求。非公立博物馆的设立，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要求。但是，私人博物馆由个人筹措资金、决策和管理，其藏品主要是由个人收藏组成，因而多数私人博物馆的专业性和规范化不够，长期的运作对创办经营者形成越来越重的负担，使其面临着生存挑战。

　　政策敞开大门

　　从上世纪90年代初开始，私人博物馆已经可以作为公益性文化机构正式注册和运作。到中共十五大报告出台后，博物馆的定位从过去的“科学文化事业的重要组成部分、爱国主义教育的基地或者历史文化事业的载体”转变为“全民公益事业”。去年10月新《文物法》的出台和配套法规的酝酿，更让民间收藏家们看到了曙光，促使更多的私人博物馆呼之欲出。

　　专家认为，现有的私人博物馆普遍与真正意义的博物馆存在着很大差距，但发展潜力不可低估，它将成为我国博物馆发展的生力军。对于私人博物馆的功能与作用，几乎所有的文博专家和文化管理者都给予了高度评价，并认为国家和政府应该对私人博物馆给予大力支持。

　　广东省博物馆馆长古运泉认为，文物收藏和保护单靠国家收购是不够的，因此，私人博物馆可以成为公立博物馆的补充。公立博物馆的藏品多来自考古、捐献等，而私人收藏则对民间文物市场十分了解，建立了与民间联系沟通的有效渠道，能掌握到国家了解不到的信息，这对私人博物馆的发展也是一个优势。私人博物馆与公立博物馆还可以在互利原则上建立联系。

　　广东成为热土

　　私人博物馆热在广东省方兴未艾。记者从各地文化主管部门了解到，由农民企业家、个人收藏家为主体创办的私人博物馆已在广东省东莞、中山、江门、潮阳、三水、茂名等地广泛落户。如：深圳的“玺宝楼青瓷博物馆”和“华夏英杰墨宝园”，东莞的“冠和博物馆”，恩平的“冯如纪念馆”，而珠海的“汉东博物馆”则有望成为全国最大的私人博物馆。广州目前虽然尚无正式的私人博物馆，但有多位有实力的收藏家已有建馆意向。

　　据了解，广东省经由各市文化局批准并在民政部门登记的私人及行业博物馆有几十家，如果加上未经登记和批准的，会远远超过这个数目。

　　整体现状堪忧

　　到目前为止，全国能维持至今的正式私人博物馆总数不多，而且整体经营管理现状堪忧。此前媒体较多关注的是它们的出现给我国文物收藏和保护带来的冲击，而较少追踪它们短暂而坎坷的成长经历。事实上，一些私人博物馆经历了几度沉浮，有的曾经濒临绝境而起死回生，有的则是轰轰烈烈建起、无声无息夭折，目前幸存者多数仍在艰难中惨淡经营。

　　记者从北到南了解到——

　　东北最大的私人博物馆——黑河“中植俄罗斯艺术博物馆”于2001年8月开馆，一年内曾免费接待了近10万观众。然而，一年之后，其主人刘明秀就表示护养藏品等需要的庞大开销已耗尽他的热情和财力。

　　“中国民间门墩收藏第一人”李松堂在京创建的“松斋堂民间雕刻博物馆”自2001年11月开馆以来门可罗雀，每月倒贴大量资金，其主人正在苦熬之中。

　　上海最早成立的私人博物馆——“尔冬强民间艺术博物馆”因面临拆迁，于上月举办了告别展览之后关闭。

　　全国最大的私人博物馆——云南“翰荣轩”因债务缠身而难以为继……

　　各地私人博物馆受挫的遭遇，由于引起了政府和社会各界的关注，也由于办馆人执著的精神，渐渐在艰难中谋求到生机。记者听闻，昆明市政府可能会以建立股份制的方法搭救“翰荣轩”。也有少数经营有方的私人博物馆很快适应了生存挑战，如北京古陶瓷标本博物馆，通过配套经营茶馆等走出了困境。

　　遭遇生存挑战

　　放行之后的迷茫

　　珠海汉东博物馆创办人、馆长郭汉东对记者说，他于1998年向当地政府提出申请，得到批准并获得政府无偿提供的7100平方米办馆场地。但是，同其他地方一样，珠海对私人博物馆的具体扶持政策和方案还没有形成，政府只是发放通行证让私人博物馆有个合法身份。

　　在没有明确游戏规则和无先例可循的情况下，一些有识之士只能继续凭着自己对收藏的满腔热情，竭尽所能地保证博物馆的专业水准和正常运作，对博物馆前途的不确定性及其风险，则没有备用锦囊，更没有旁人为其运筹帷幄。在前方没有路标的情况下，私人博物馆会不会失去方向甚至无疾而终呢？

　　遍地开花的尴尬

　　在鼓励私人办馆而没有明确门槛限制的情况下，各种私人博物馆“遍地开花”，形成小、散、乱的局面。记者了解到，除了一些规模较大、实力较雄厚且比较专业的私人博物馆是经过文化主管部门批准登记成立、合法开放的之外，大量的私人博物馆既未得到主管部门批准，也没有获得专业单位在技术、管理等方面的帮助。有些收藏爱好者随便找间屋子摆上几件古董和艺术品，就称之为“博物馆”，而没有专业的收藏展览措施，文物安全也得不到保证。

　　中山大学人类学系邓启耀教授认为，私人博物馆难成气候的原因在于，新《文物法》出台之前，民间文物交流和私人收藏的“窗纸”还没有捅破，大量文物分散在数不胜数的个人收藏家手中，其中很多业余收藏家的藏品数量有限，而且没有得到专业鉴定，其中的大多数也没有什么特色；同时，收购藏品已令收藏家耗尽钱财、心血，使得博物馆的维护和管理资金得不到保障，这样直接影响到办馆的规模、藏品质量和专业水平。

　　文化上的持久战

　　私人博物馆是一种“非营利”、“永久性”的公益文化事业。它的边际成本对于个人（即使是成功的企业家），也是一个惊人的数目。在政府无偿提供场地的条件下，搭建起一座场馆的初始投入也许并不困难。但是，一年要拿出几十万元来贴补博物馆藏品的维护、管理，加上不定期的场馆翻修，却是很难依靠个人的力量维持的。很多颇具规模的私人博物馆就是这样最终被拖垮。

　　专家特别提醒说，创建私人博物馆一定要慎重。因为博物馆不同于企业或其他实体，它总承担着一定的社会责任和义务。如保证文物安全、提供参观环境等，这都需要大量的资金投入。而这种投入的回报又微乎其微。在世界范围来看，博物馆的所有经营收入能达到博物馆投入的30%就已经相当不错了，而门票收入一般最多只能相当于投入的5%-10%.可以说，要“以馆养馆”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很多私人博物馆的创办者都对经营风险认识不足。

　　缺少观众的无奈

　　缺少观众是私人博物馆的致命问题。耗资6000万元的世界惟一专项青瓷博物馆——深圳“玺宝楼”1998年开馆以来，总共只有寥寥几万观众，门票的收入还不及购买一件青瓷的成本。虽然如此，“玺宝楼”主人吴克顺仍认为自己的博物馆办得“值”，原因是凭着“玺宝楼”的规模和影响力，可期待流散海外的瓷器珍品回流。从事文化遗产保护研究的邓启耀教授也认为，博物馆一定会存在投资多而效益不好的情况，但是从保护文化遗产的角度，还是应该加以鼓励和扶持。

　　跟大多数私人博物馆创立者一样，郭汉东也是抱着回报社会、服务社会的目的，决心以个人事业养馆。然而正是这种对于“文化事业”理解的误区，使很多风光一时的私人博物馆失蹄落马。许多公立博物馆都难以招徕观众，而一些私人博物馆却摆出“公益”、奉献“的姿态，拒绝一切宣传和包装，其藏品及布置经年不变，躲在角落里默默等待观众，结果是离观众越来越远。

　　发展道路漫长

　　政府应切实支持

　　业内人士认为，要让文化遗产得到最全面有效的保护，政府必须挖掘民间力量，这也是私人博物馆存在的重要理由之一。

　　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副教授宋向光建议，管理部门不能仅仅把私立博物馆当作收藏文物的机构，还要把它当成一个社会公共物品的提供机构、社会公共财富的收藏机构。管理部门对私立博物馆的发展，更重要的不是去干涉它们的日常事务，而是为它们营造一个更好的社会环境，在资金方面提供比较优惠、切实的支持。在舆论上给私立博物馆一些引导、支持。

　　宋向光提出了4条具体的建议：一、依靠一个经济实体，通过经营实体赢利来支持博物馆的运转。二、依靠社会资助，如志同道合的人组成一个团体，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为博物馆提供持续的、强大的资金支持。三、依靠政府支持。政府为私人博物馆提供诸如土地、税收等方面的优惠，允许博物馆从事一定的经营和资金募捐活动，在技术、专业方面给予帮助和辅导。四、私人博物馆对自己的长远规划要有明确认识，要针对博物馆的目标群体，做适当的目标定位，突出自己的优势和特色。在合适的情况下，可以通过举办一定商业活动，获取一定利润，为自己赢得生存与发展的空间。

　　品质是生存保障

　　对于私人博物馆滥而不精的状况，专家提出：应给私人博物馆设立一定的门槛，以保证“优生优育”。或者在优胜劣汰的市场规律作用下，让那些不具备规模效益、不够专业水准、不适应观众需求的博物馆自然淘汰。

　　不仅如此，在管理上可以将私人博物馆作为文化产业的一部分，按照现代企业来进行管理，例如建立董事会和基金会，进行科学的经营管理。此外，还要各专业研究人才来提升博物馆的专业水平和文化品位，突出办馆特色。

　　广东省文化厅文物处李蔚荷表示，虽然国内对私人博物馆的审批程序尚没有明文规定，但政府对私人博物馆的政策导向以鼓励为主，为了不限制其发展空间，目前对办馆条件没有定量规定，但要求有一定藏品和展览时间、建筑面积与藏品相适应、有一定的专业人员和固定的经费来源等。

　　文化也要讲效益

　　邓启耀教授认为，要办好私人博物馆，关键还是在于人，只要有好的构思，就能把“死文物”盘活。

　　但记者在采访中感觉到，一些私人博物馆的经营者对宣传十分低调。各地文化局负责人也很忌讳将博物馆与“经营”二字相提并论，多次强调私人博物馆也是“非营利性”，只能“管理”而不能“经营”。

　　然而，国际博物馆协会近年来关于“非营利性”的内涵有了新解：“非营利”并不意味着“不营利”，“营利”可以作为手段来实现“非营利”的目的。在美国，当博物馆由公立向私立过渡时，自身经营收人所占份额的地位明显上升，由公立博物馆的2.2%-11.1%上升到私立博物馆的14%-49.5%，可见自身经营收入对于博物馆生存和发展的重要性。文化事业要走产业化道路，不仅要讲“社会效益”，也要讲“经济效益”。因此，在观念上，博物馆文化要走出耻于谈金的误区。

　　专家建议，私人博物馆要结合自己的特长拓宽办展思路，走专题化、精品化、特色化路线，集知识性、艺术性和娱乐性于一身。永久免票开放是博物馆的终极目标，但作为生存和发展的手段，私人博物馆可以采取灵活的门票制度，这也是文化事业向社会集资的一种方式。除此之外，通过国内外巡回展出、馆际交流、与学校挂钩争取稳定的观众源等方法，也可以带来收入。

　　邓启耀教授认为：私人博物馆出现的生存和发展的问题，不仅在于经营管理本身，同时也在于社会。私人博物馆的成熟和壮大有赖于社会土壤的改良。

来自：南方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