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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橡子小说新著《水果》

  魅力兰朵

  1931年,“乡下人”沈从文写信对苏州姑娘张兆和说:“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我以为,我在青春将尽的落花时节读到橡子的一些文字,比如《水果》这样一部“弥漫着伤感、幽默和诗意的青春告别书”,是足以和沈先生的“在正当年龄的时候遇上一个正当年龄的人”相提并论的。当然,我这样的类比注定是在辜负沈、张之间的人生传奇,可是,在我贫弱的记忆里,似乎无法再搜寻出一个更为恰当的类比,我权且这样开头,也希望获得读到我这篇文字的朋友们的谅解。
  橡子该是个喜欢在文字的世界里天马行空地进行语言自恋的人。曾读到他的长篇小说《脆弱》,那是记忆中弥足珍贵的类似飞翔般的阅读体验。在与《水果》的亲密接触中,我照例是首先被他的诗剧般华美的旁白和那些“恃才傲物白日梦般的独白”(黄集伟语)所深深吸引。然而,透过这些果皮般华美光亮的语言和果肉般多汁丰盈的细节,呈现在我视野中的这枚《水果》的内核,是青春的光消失之后的破碎和疲惫,是水果因为没有被吞吃而腐烂或者在枝头风干的衰败,是不酸不涩的“中性身体”的抽空了欲望之后无声无息的交相拥抱,是在不断的人生丧失中自我羞愧却又无能为力的小知识分子的一次不可能完成的自我救赎,是一曲不无伤感的青春挽歌。
  已是初秋天气,细雨霏霏,打开窗户,感到微微地凉。耳机里有一个年轻的声音在唱:“我们的青春又要开。往哪开?往枯萎里开……”。一时间不能自已。静等电台DJ的说明,说是“二手玫瑰”的《火车快开》,一个我初次听说的乐队的一支我初次听到的歌。突然之间,就觉得自己老了,疲惫不堪。我想起《水果》在行将结束的部分,有远嫁美国的潘给阿多写的信,信里是波澜不惊的诉说:“出国以后,我才明白,过去的那些年里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在医治一个伤口。……那时我多好啊,多新鲜啊,在镜子里,我看着自己的脸,自己都有几分喜欢。我那么年轻,更重要的是,我的眼睛里有梦想所带来的迷茫和恍惚。现在,我这么沉静,你看了一定会大吃一惊”。看到这里,我感到有一种秋水般透明的哀伤水蛇般地将我紧紧缠绕。潘说:“我需要生活。阿多,和灵魂有关的那些东西没用了,我需要生活。”是啊,时光如逝水滔滔东去,那些与青春的灵魂相生相伴的绝望和难过、梦幻和忧伤、心动和喜悦,统统随着天际的流云渐行渐远了;那个无法忘记的人、不能提起的名字,可以潦草地一笔带过了;那些说不出口的期待、暗夜里的美丽想像,也终于能以一种最没意思的调情方式堂皇登场了。记得《脆弱》里的辛瑶在读到“梦没有让你凋谢”这个诗句时,就像被一颗子弹击中一样,近于中魔和发疯。而到了《水果》里,我想,无论是阿多,潘,马拉,还是“我”,都顶多只能是付以疲惫一笑了。青春曾用它旺盛的火焰君临世界,用极好的胃口,把风雨和朝霞都吃进肚子里,化成狂妄的营养。终于有一天,世界用它最细微的手段将其一举击溃。“那甚至根本就不是灾难,而只是一个幻象,关于灾难的幻象,它涌上滩头,把沙子的城堡洗劫一空,就像月光洗劫一个梦,醒来时,你发现生活坚硬得如同一场火灾。……你只是活着,用自己的肺辛勤地分离着空气中的氧和氮,用自己的肾分离尿素。世界仍然是玻璃球,但是,你已经没有了表演的欲望。”
  是啊,世界其实没有多大改变,只是你已经丧失了表演的欲望,这是水果里几个年轻男女的共同心绪——阿多,马拉(东哥),潘,科罗娜小姐(尧萍),(还包括我自己?)……我们无一不生活在丧失之中,在理想中丧失,在爱情中丧失,在情欲中丧失,在死亡里丧失。“丧失是人生的底色,谁要是不明白这一点,谁就不可能有尊严地活着”。这就是我们的往枯萎里开的残酷青春,也就是我们永远无力拯救因而永远不可能逍遥的现实人生。
  橡子似乎一直就不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小说家。尤其是对于不少在《故事会》或者“故事会”般的小说文本的阅读中成长起来的读者,橡子的《脆弱》和《水果》简直就是一种公然的冒犯和挑衅。他很没有耐心,也似乎过吝啬,你不能指望他在小说中给你一个气贯长虹的开端和结尾,也不能指望他老老实实、不绕弯子地把某个人的某个故事给你娓娓道来。他的小说是写意的,他规避对故事的平铺直叙或者离奇编造,而是直接深入精神的实质,抓住一切能说明自己思想的姿态穷追猛打。比如他曾在《脆弱》里来上一段长长的“情书研究”,又在《水果》里对有关晏子的“二桃杀三士”故事进行调侃和另类解构。从情节上看,这些似乎与全书都毫无关联,但从内在的脉络看,则不可或缺。在《脆弱》里,情书是了解韩波的重要途径。而在《水果》里,晏子这个古代小知识分子的命运则映照了当今小知识分子的普遍命运。不过,无论什么事情似乎都可以有另一种不同的解释,在《水果》的后记里,橡子自己说:“对于写小说这件事来说,我觉得自己不够用力。我在水面上滑动,我只看到了水,看到了水的骨头,但是没有摸到礁石。我不够耐心不够沉着,这实在是够糟糕的。”他说的也许是实情,他在正在进行的叙述中插入一个不相关的故事,也许就是因为他自己受不了漫长的叙事,他很淘气,要故意找点什么来寻开心。但这种故意捣蛋又的确是精彩纷呈、耐人寻味的。
  “有些东西是不能抵抗的,你不能抵抗内心的那枚水果,你不能抵抗一首无边无际的歌曲,你不能抵抗灵魂的飞翔,于是你只能那样安静着,不是你选择了安静,不是你守住了纯洁,而是纯洁来到你的骨头里,它周流不息,像狼群一样困住你。”是的,我们不能抵抗岁月的流逝,我们不能抵抗水果的腐烂或者风干,我们不能抵抗欲望的消失,我们不能抵抗中性的身体,我们不能抵抗青春的花朵向着枯萎里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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