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读季羡林《留德十年》
屠文淑
平素有一习癖,凡购一书必先生吞活剥浏览一遍,便珍藏于书橱,待有余暇再逐字逐句细细品味属于自己的精神珍肴。季羡林先生的《留德十年》一书购期颇早,也有以上经历,再读此书,愈益加深了对季老学识和人品的景仰。
《留德十年》是一部集记叙、抒情、评论于一炉的散文体自传,记录了作者在1935-1945年留学德国时的经历。作者年轻时满怀强烈的求知欲,远离故土,在异国他域获得博士学位后,还刻苦攻读梵文、吐火罗文等语种,并与德国各阶层人士结下了感人情谊。全书情真意切,述评相兼,既寓示作者研求高深的学问,专找“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罕至焉。”而攻之,孜孜,锲而不舍,从而取得卓著成绩;又刻画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后德国不同的社会图景、世风民情;鞭笞法西斯战争同样给德国人民造成的巨大灾难;称颂了德国学者在治学方面一贯持之的勤勉钻研态度,在战争期间得到突出表现。季老似是信手撷取了两个事例:一是盟军对哥廷根的大轰炸中,他亲眼目睹德国飞机制造之父,流体力学权威威普兰特尔教授无视炮火硝烟弥漫,仔细观察一段被炸弹爆炸引起的气流摧毁的短墙,自言自语道:“这真是难得的机会!我的流体力学试验室里无论如何也装配不起来的。”二是美军攻入哥廷根前,先由重炮轰城,一颗炮弹落到了教他吐火罗文的西克教授住房附近,炮弹爆炸时,教授正伏案读书,房子的玻璃全被炸碎,碎片落满了桌子,他竟然安之若素。这两件事生动、真实地显示了德国的一些学者忠于科学研究,视学术超出生命本身的极度敬业境界。正是这些学者个体的优秀,推导出德国学者群体的辉煌业绩。读至此,不禁掩卷长思,令人感触多多。
在书中,季老以深切的思念之情描述了几位曾执教于他的老师,有教学方法独到、效果显著的瓦尔德施米特教授;有学识渊博、慈爱如父的西克教授;有多才多艺、一生落寞的布劳恩教授……无不栩栩如生,呼之欲出。他也以深深的尊崇和诚挚的爱回报他的老师们。战争开始后,瓦尔德施米特教授被征从军,他便每周一次陪伴孤居的教授夫人去剧院看演出,散场后穿过一条受灯火管制的黑暗街道,一直将她送回远在山下的家中,然后于深夜独自返回。战时,整个德国食品极端匮乏,人人在饥饿的炼狱里煎熬,季老为了给年过古稀的西克教授增加点营养,硬是两个月断绝油味,从配给的可怜食品中省下一点奶油,又费尽心机弄到一些面粉、鸡蛋和一斤白糖,请一家名糕点店烘烤了一个蛋糕,忍着辘辘饥肠,将它捧献给西克教授。教授夫妇为中国学子的真情感动得竟表达不出致谢之词,读来不由人不动容。
季老的如椽之笔勾勒出几位反希特勒的德国朋友,年龄、职业不尽相同,对希特勒的倒行逆施都极端愤恨,使彼此相识相知,引为同路人。他们中有年届花甲、退休的法官;有风华正茂、在校的大学生;还有文学艺术修养颇高、又切齿痛恨法西斯的伯思克母女。一个个人物扑面而来,一组组家庭音容宛在,日耳曼人的诚恳、严谨、单纯、刻板,经过作者传神之笔,活脱脱地呈现在读者的眼前。
季老的文笔如行云流水,疏放婉约、汪洋恣肆,融会了东方的凝重和西方的洒脱,飘逸着灵气、生气、正义之气,读之使人增进识见,陶冶性情,更生“高山仰之,景行行之的”钦慕之感。
《人民日报海外版》(2002年08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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