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影》——南国红豆又发新枝　

　　近几年，粤剧的创新出现一派热闹景象，粤剧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粤剧博物馆在佛山成立、粤剧大剧院组建、八和会馆的大规模修葺和开放、大型辞书《粤剧大辞典》的编撰等新闻此起彼伏，吸引了观众的眼球。即将来临的第四届羊城国际粤剧节，集合了海内外近100个社团，这次大汇演也将引发对粤剧艺术新的关注和思考。
　　
　　粤剧的尴尬　
　　台上热闹，台下冷清

　　罗丽是粤剧专业杂志《南国红豆》的年轻记者，常常要到广州的戏院里面观看一般的粤剧演出，坐在一群“一望无牙”的老年人中，她发现不但观众老了、少了，而且观众的审美情趣也让她心生感慨：“他们大部分人只要求看生旦对手戏，只看大团圆结局，而且不管主角演的是什么公主还是村姑，一律要着装光鲜艳丽，他们根本不关心剧目的内涵。陈旧的剧目，情节铺排因循守旧，故事情节百年不变，表现人物相差无几。内容大同小异，不外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以及封建社会贫贱富贵的故事，表达的是扬忠孝、贬邪恶、歌豪侠、颂功名、倡节义、谈情爱的老一套主题。缓慢的表演节奏，拖沓的唱腔，美其名曰保留传统，但凡有重要演员出场，不管剧情如何，必然要加上一段长长的主题曲，少则15分钟，多则半小时，唱得少了，铁杆戏迷们便不答应。”　

　　这种亲身体会说出了许多年轻人的心声。广州市文化局2004年2月《广州市文艺演出市场调查报告》显示，现在的粤剧观众是“一高（年龄高）两低（收入低、文化程度低）”：观众集中在年龄51岁以上尤其是离退休、文化程度初中特别是小学及以下、个人月收入1000元以下的人群中。相反，广州30岁（番禺、东莞、佛山40岁）以下、教育程度高中尤其是大学专科以上、个人月收入2000至4000元的年轻人，对粤剧基本上没有兴趣。粤剧的这种舞台风格，越来越吸引不了城市中等阶层，尤其是年轻人、高层次的文化人。

　　随着社会审美趣味和艺术品位的提高，粤剧固有的一套审美方式越来越跟不上时代的步伐。市场化改革推动了文化产业的兴起和发展，交响乐、现代舞、芭蕾争奇斗艳，影视文化、大众娱乐蓬勃发展，曾经是主流娱乐项目的粤剧遭受冷落，是自然之事。
　　
　　粤剧的创新　
　　走进都市，走近青年

　　近几年，粤剧如何走出困局，走出新路的争论和实践不断涌现。粤剧舞台上开始出现了几部“一石激起千层浪”的作品，先是《驼哥的旗》、《红雪》，又有“搅乱了一江春水”的《花月影》，再有《楚河汉界》、《君子桥》。一波接一波改革创新的冲击，引来了观众对粤剧的重新注视。

　　2000年，深圳粤剧团《驼哥的旗》的上演，初次为粤剧带来了都市化和现代化的设想和“新都市粤剧”的口号，无论是内容还是形式上都让人耳目一新。随后，广东省粤剧院的《红雪》、佛山青年粤剧团的《奇情记》相继推出，这类“新都市粤剧”如黄梅戏《徽州女人》、甬剧《典妻》一样，重视乡土文化题材的发掘，在民族传统、乡土文化与现代意识的嫁接中营造出新的地方戏曲风格与文学意味，正与城市中层阶级的审美风尚不谋而合，重燃了戏曲入主城市娱乐的希望。

　　引发了粤剧改革大讨论的是广州粤剧团2002年10月推出的《花月影》。广州粤剧团的倪惠英团长曾经感慨，广州的铁杆戏迷只剩下2000至3000人了，要吸引戏迷，只有创新。《花月影》的创作动机从一开始就很明确：要做一出与传统粤剧不同的戏，让那些从来不看粤剧的人来看粤剧，吸引新观众，吸引都市的年轻人和高层次的文化人，让粤剧的观众群从“老了少了”走向“高层次而年轻”强势群体。《花月影》的灯光舞美，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力，表演也革除了很多传统的虚拟身段、程式，着重于人物内在情感有张力的表达。《花月影》改变了那种故事老套、情节拖沓、唱起来没完没了的老样子。这出粤剧吸引了大量白领、艺术家、大学生、教师、医生和机关干部，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原来是不大看或者从来不看粤剧的。两年之间，《花月影》演出收入261万元，创造了粤剧靠单个剧目最短时间内实现城市演出收入的最高纪录。随着票房的成功，《花月影》又在广州高校中举办“大学生走进剧场”活动。《花月影》给广东戏剧界带来了剧烈的震动，争论探讨一直没有停止，剧中运用了钢琴伴奏粤曲、交响乐、舞蹈、武术等多种现代表现形式，赞赏者有之，抨击者有之，成了粤剧界新旧两派争论的焦点。
　
　　访谈

　　演员：真正用艺术征服和吸引观众

　　受访者：倪惠英，广州粤剧团团长、当家花旦，人称“金嗓子”、“小曲王”，主演第四届羊城国际粤剧节开幕粤剧《花月影》。

　　南方都市报：近年来，广州粤剧市场出现冷清的情况，你也在艺术创作和表演中作了不少尝试，你认为现在的粤剧要如何适应现代人的审美需求？

　　倪惠英：要适应现代人的审美观念，戏剧工作者就要自我提高，使艺术更加精美，注入一些新的理念，新的生命，才能生生不息，保持艺术的活力。在城市、在青年一代中，人们对粤剧的审美需求改变了，粤剧就应该与时俱进，这并不是要把传统的好东西丢掉，而是要把粤剧最精彩的东西不断整理，不断提高，真正用艺术征服和吸引观众。一方面我们要努力提高，另一方面也需要观众的宽容和支持。艺术同行通过各种尝试，在摸索过程中一定要有付出，从实践中走出一条新路来，再进行总结，不断充实其中精华的部分。

　　南方都市报：粤剧《花月影》近两年的演出，尤其是在大学生当中的推广，使年轻人对粤剧有了一些新的认识，这对粤剧艺术的发展有什么新的启示？

　　倪惠英：我总觉得有青年就有未来。年轻一代对传统戏曲的认识不多，感觉与粤剧有一种距离，《花月影》的尝试之后，我们得到的启示是，年轻人应该懂得欣赏有品位的作品，现在社会各界不是在提倡“国学”吗？粤剧就可以发扬中国传统文化，中国多少年的传统美德，真善美与假恶丑的东西都在粤剧中表现得淋漓尽致。《花月影》走进大学后，我们共收到600多篇大学生的征文，不少人说，看了《花月影》之后，才觉得粤剧是如此精美，这是给大学生上了一场传统文化的课。作为艺术工作者，能提供这样的机会让大学生欣赏粤剧，让大学生接受粤剧，感到很有满足感，很欣慰。好的艺术真的能起到净化心灵的作用，艺术性越高影响力就越大。我们希望《花月影》的演出，能有一种艺术的感染力，让观众走出剧场后能有回味。

　　编剧：创新是争取青年观众的必由之路

　　受访者：梁郁南，国家一级编剧，广州市戏剧家协会副主席，《梦惊西游》编剧。

　　南方都市报：你从事粤剧编剧工作近二十年，这次将网络小说改编为粤剧，在创作过程有什么新的思考？

　　梁郁南：网络小说《悟空传》从现代人的思维观念来看经典小说，故事很现代，很零乱。我看了这个小说后就走出小说，重新写一个粤剧，在戏出来前，我曾跟大学生多次对话，了解他们的思想，融合戏曲的特点，发挥“唱、念、做、打”。现在的粤剧越来越缺少“唱、念、做、打”俱全的东西。剧中十个演员都可以发挥演技，每个角色都有独特的个性，我们挑选了广州几个粤剧团的青年演员，根据角色的特点挑选演员。这是一群粤剧的年轻人，打造一个年轻的粤剧，使粤剧更年轻，突出“青春”两个字。传统是我们的平台，创新是我们的旗帜，舞台都是新的，青春逼人。希望能为年轻人搭建一个平台，推出更多的新人，老一代有老一代的偶像，新一代要有新的偶像，也希望借此培养新的观众。

　　南方都市报：通过这种不同于传统方式的实践，你觉得粤剧的创新需要什么样的态度？

　　梁郁南：要创新，就要了解青年观众，和他们交朋友，不能闭门造车，也不能固步自封。不仅仅是形式的创新，内容的创新更为重要，如果内容老土，还是以前才子佳人、帝王将相的题材，就和现代人有隔膜。内容跟不上，形式只是一个空壳。继承传统不只是继承形式，我们粤剧工作者的方寸不能乱，一切优秀的传统都是创新出来的。在粤剧改革路子上作更多的尝试，传统粤剧固然有其生存的理由，但从可持续发展的角度看，创新是争取青年粤剧观众的必由之路。

　　专家：不要把粤剧变成“太监”

　　受访者：陈超平，广州市文艺创作研究所戏剧研究室主任，《南国红豆》杂志副主编。

　　南方都市报：现在有一种看法，粤剧在城市的演出市场不大，就觉得粤剧没有发展空间了，另一种看法是，粤剧仍有庞大的乡村市场和海外市场，不乏戏迷。只不过，无法像粤剧的光辉岁月“薛马争雄”（文武生薛觉先和丑生马师曾）时代那么火热了，这也是历史的必然。你是如何看的？

　　陈超平：应该看到，现在广东粤语地区的农村，每逢喜庆节目，请一台大戏是必不可少的活动；每年广东各大粤剧团频繁地赴港澳和出国演出，所到之处也颇受欢迎。在香港、澳门、东南亚以及大洋洲、美洲、欧洲、澳洲等广东华侨聚居地区，都有世代相承的艺人、固定的班社组织、同业行会和传统演出场地。但是，戏曲发展到今天已不是单一的娱乐品种，工作和生活节奏的加快，多元文化的选择，传播模式的转变，使剧场艺术失去一部分的观众是必然现象，是历史和社会的进步。

　　南方都市报：近年来，粤剧创作出现了大制作、英语粤剧、动画粤剧电影、网络小说改编为粤剧的现象，作为粤剧研究者，你是如何看这些现象的？

　　陈超平：这些新现象对粤剧在新时期的发展无疑注入了一些新鲜血液。对粤剧进行一些新的创新未尝不可，但我们要尊重粤剧的历史传统，尊重她的艺术特征和特点，在对她进行改革、创新的时候，不要把历史传统和艺术特征分开，“创新”出完全脱离她的根基的另一种东西。不要把我们延续了数百年在群众中已经定型的舞台艺术形式变革得不男不女、没有传统特征和特点，无法传承的“太监”式的东西。

　　南方都市报：对粤剧的推广中，许多人强调培养青年观众，这种美好的愿望落到实处，可行性有多大？

　　陈超平：培养青年观众，想方设法把他们吸引到剧场中，动机是好，措施或许是有力的，但我认为效果不能不打个问号。欣赏粤剧艺术必须要有一定的欣赏知识、兴趣和相当的欣赏耐性、习惯，才能懂得如何去欣赏，而且还要有一个金钱和时间的承受条件。从粤剧演出本身的特点和年轻人的特点来看，似乎不大可能。一部分一旦人步入中年以后，由于工作、家庭生活的稳定，各方面的压力减轻，兴趣就逐渐转移到戏曲上来，自娱自乐地从观看到欣赏，甚至再进一步成瘾成痴，这种现象是有可能的。虽则如此，让年轻人从小接触戏曲知识，了解祖国的文化艺术和遗产，对将来提高全民素质还是有好处的。

来自：南方都市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