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传统戏曲的保存与振兴
董沛霖
日本是亚洲第一个全面吸收欧西文明的国家，在近代科学的各个领域上取得了相当成就，十九世纪明治维新后，一跃而成为当时的政经、军事和文化大国。另一方面，日本在吸收西方文明的同时，却能非常珍惜本身的固有文化，对传统文化的保存和发展，有一套比较积极的方法，不单把『有形文化财』如古建筑、文化遗址、古典文物等等保存得完整无缺，对『无形文化财』如传统民俗艺术、古典戏曲和舞蹈、工艺技能等等都完全保存下来，并加以弘扬推广。时至今日，在日本你可以接触到新锐先进的一面，也可以欣赏到素朴优雅的传统艺术的另一面。对于日本这样既可发展新文化，也可妥善保存和发展传统文化的方法，颇值得我们探讨借鉴。
一、从梅兰芳访日说起
京剧大师梅兰芳先生，曾经三次到过日本访问演出，每次都受到热烈欢迎和崇高赞誉。特别是1956年他第三次访日，以中国文化使者的身份，与欧阳予倩先生一起，率领八十多人组成的『中国访日京剧代表团』到日本六大城市演出，所到之处，都掀起了“梅兰芳”和“京剧”的热潮。代表团人才鼎盛，名角如姜妙香、袁世海、李少春、谷春章、李和曾等都是成员；行当齐全，剧目丰富，是京剧界罕见的高规格组合。当时笔者刚在东京读书，有幸看了几场演出，真正见识到中国传统戏曲的精妙和名角的风范，更亲身体会到日本观众对京剧的投情欣赏、和对梅兰芳的热切崇敬。
代表团巡回演出之后，日本各地的舆论界、戏剧界和广大观众，都有很多回响，对京剧和梅兰芳个人都有深入的评论和分析。综合来说，可归纳为两个方面：
(一)日本人之所以如此敬重梅兰芳、是他们认为梅氏本身就是一种艺术的化身、是传统艺术的载体。由于他的演绎，才能把这种艺术展现出来，成为一种独特之美。在日本，梅氏就是『重要文化财保持者』，是『人间国宝』——『人间国宝』是应该受到尊贵崇高的礼遇的。
(二)日本人普遍认为，京剧代表了中国传统戏曲艺术之美，等同他们的歌舞伎 一样，京剧的组织、行当、四功五法、程式、排场都是传统文化中的『无形文化财人——『文化财』是应该受到爱护和尊重的。
二、《文化财保护法》的实施
日本人对传统戏曲和表演艺术家如此尊重，得力于两次有效的教育措施：第一次是明治时代的1886年，一班主张全盘欧化的政界人士，曾经提出过古典戏曲的改革计划；他们从舞台格式、剧团组织、表演方法等各个方面进行革新，组织『戏剧改良会』实行以洋化代替传统。但『改良会』活动了两年光景，即随着第一次伊藤内阁的倒台而结束。当时戏曲界、学术界和教育界的有识之士，都主张传统与欧化并重，“学科学、爱传统”的理念取得共识，政府着力在教育上实行双轨并行方针，逐渐培养了在学习先进科学的同时，对固有文化亦有尊重爱护的情操。
第二次是1945年二次大战结束后，战败国日本被盟军管治，美式文化蜂拥而至，对日本青少年影响甚大，反叛情绪弥漫全国，发生过火烧金阁寺等冲击传统文化的事件。日本政府在咨询各界意见之后，于1950年颁布《文化财保护法》，严禁对传统文化的任何破怀，并在文部省(教育部)内组成『文化财保护委员会』，作为保护传统文化的最高机关。到1968年，改在国家文化厅内设置『文化财保护部』，部内设『无形文化课』，专责古典戏曲的保存与振兴工作。国家文化厅又设有『文化普及课』，主管推广戏曲和培养观众的事务。
经过这一系列措施，对青少年进行认识传统与爱护传统的教育熏陶，日本对固有文化的保存与发展，逐渐有更加稳固的基础。
三、『无形文化财』的保存与表彰
日本古典戏曲，主要是指歌舞伎、能乐、狂言、雅乐(舞乐)、人形净琉璃 (文乐)、和其它邦乐、邦舞和民俗艺能等，在明治维新之前已经完成了的独有
表演形式，得到观众接受的表演艺术，都被指定为日本无形文化财。其中在历史 上、艺术上有特别价值的，称为『重要文化财』。拥有『重要文化财』的表演功
能的优秀演艺者，经『文化财保护审议会』评定后，给予『人间国宝』的称号， 享有崇高名誉和优厚奖赏。
古典戏曲经过国家机关指定之后，一律受到保护和尊重，对于优秀演出者的奖赏，按照各个剧种分门别类评级，国家级的主要荣衔有以下几种：
l、文化功劳者，2、文化勋章，3、艺术选奖，4、紫绶褒章，5、叙勋受章者，6、日本艺术院赏，7、艺术院会员，8、人间国宝(重要文化财保持者)。受表彰者除了名誉和社会地位之外，部份更有奖金和每年定额资助。对于优秀演出者的表彰，是保存和发展传统戏曲艺术的重要措施，因为戏曲艺术是通过演员的演绎才能显现的“无形文化”，只有提高演出者的文化品位，方能把戏曲的承传工作做得更好。
四、国立剧场的功能
除了保存和表彰之外，传统戏曲的推广和振兴，还要靠三个重要元素，第一是要有剧场和演出制度、第二是要培养和保持演员的水准和人数，第三是观众的启蒙和扩大。国立剧场的有利阵地，演出过不少名剧，在振兴传统戏曲文化上发挥很大功能。至于民间商业机构的剧场，著名的有松竹株式会社旗下的歌舞伎座、新桥演舞场、大阪的新歌舞伎座、中座、京都的南座、名古屋的御园座等，都是专演古典戏曲的著名剧场。能乐五大流派各自有专属场馆，梅兰芳一行访问过东京水道桥的一间能乐剧场，布置装饰古朴雅致，他们还看了一场能乐大师、人间国宝喜多六平太的演出，留下了深刻印象。其它古典戏曲，基本上都有演出场地，此对传统文化的保存和发展，有很大助力。
五、青少年观众的启蒙与扩大
上述国立剧场的组织中，有戏曲演员的『养成部』，下设演员『养成所』，开辨两年制的研修科目。学员主要来自各剧团的青年演员，目的是把演艺水平保持和提升。至于一般学艺者，仍以师从名艺人和各剧种的培训组织为主。
有关观众的启蒙、特别是青少年观众的养成和扩大，日本教育部门曾经用过很多方法，其中如每月一次的、免费招待学生的歌舞伎欣赏会，每年一个月的学生歌舞伎学习班，征集学生的看戏感想文，传统文化的问卷调查等等，都取得很好的成果。在国立剧场建成之前，东京都教育委员会与松竹株式会社合作，在都民剧场每月一次免费招待中学生看古典戏曲，有专家讲解戏曲常识，参加者相当踊跃。国立剧场建成之后，每年有九个月是歌舞伎的自主演出。七、八月暑假，一个月是学生戏曲班，一个月是青年戏曲节，对青少年观众层的启蒙和扩大，起了很大作用。
根据日本『舆论科学协会』的调查研究，问卷调查可以强化对问题的联想、深化对问题的理解。当你被问及“传统”，你会联想到“古老、戏曲、优美、朴素”，当你被问到“日本的传统”，你会联想到同样的词语，只加上“日本独有的”进去。当问及“歌舞伎”的时候，最初答案都写上“很难懂”、“与现代生活脱节”等，但当他们参加过戏曲讲座和欣赏会之后，他们会把答案写成“古朴优雅”、“令人感动”、“值得骄傲的日本独特之美”等等。所以每次学生参加的戏曲活动，都有问卷调查，以强化他们对传统文化的亲近感。
六、保存继承与研究振兴
综上所述，日本在保存和继承传统戏曲上做了很多工作，他们的步骤明确，方法积极，他们认为：
● 传统是民族文化的遗产，爱护传统是国民的义务。
● 传统戏曲是『无形文化财』，要保存继承、研究振兴。
● 尊重传统的观念，要建基于中小学教育。
至于研究工作，官方有国立文化财研究所，设有无形文化财研究室，专司资料调查和分析工作。民间研究机关以早稻田大学演剧博物馆、松竹大谷图书馆最著名。除了做文献资料的保管工作之外，还做很多启蒙和推广活动。早大演剧博物馆不时到欧洲各国巡回展览，成为世界知名的戏剧研究中心，2000年曾经来台山市研究《木鱼歌》的日本女学者稻叶明子，就是早稻田大学演剧博物馆研究员。
在传统戏曲受到保护和发展的同时，明治初期的『新派剧』和明治末年的『新剧』，相继发展，而吸收自欧美的各种表演艺术也各自开创新猷，百花竞放，足以证明在科学与传统、新与旧、东与西的文化层面上，日本走出了一条康庄大道。
梅兰芳第三次访日演出之后，在他的回顾文章里曾经说过：『我当年到日本的时候，感到日本人对于保存民族遗产和发展科学技术，好像是双轨并行的。』不错，日本一直都用这种方式把新旧文化兼收并蓄。戏剧史专家、早稻田大学教授河足登志夫认为：『近年青少年层对传统文化的价值，认识增加确是事实，趁着千多年的古典艺术尚未变质，把它保存继承，发扬光大，是日本人的基本理念。』将来如何变化，很难逆料，但到目前为止，日本的文化架构，仍然是新旧兼顾、双轨并行的。
第四届羊城国际粤剧节组委会
二○○四年十月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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