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媒体戏剧：科媒时代的新型戏剧

易红霞

　　一、背景：我们所面对的时代

　　美国新媒介专家罗杰·菲德勒在他的新书《媒介形态变化——认识新娱介》一书的中文版序里，开宗明义地写道：

　　“我们正处在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一场革命之中，对此再也不能有任何怀疑了。这是一场全球规模的革命，而且，它正在以史无前例的速度扩展。”

　　他说的这场革命，就是数码革命。用他的话来说，“这场革命的种子早在工业时代开始时的200多年以前就被播撒上了，但是，直到20世纪的最后两个十年，它们才开始生根并且开始扩散到全世界。”确切地说，工业革命进行了200多年，从1946年世界上第一台电子计算机ENIAC在美国问世以来，人类就步入了数码时代。数码革命注定要对人类产生广泛而深刻的影响，这种影响，不仅是科技的、经济的，而且是艺术的、人文的，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其影响已波及社会生活、天地人伦的每一个方面。其影响之巨，以致有人这样改写《圣经·创世纪》的故事：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上帝称光为昼，暗为夜。于是，世界有了白天和黑夜，周而复始。人说：要有电!于是就有了电。人称断为0，接为1。于是，人类有了数码技术，网络一切。

　　上帝从亚当的身上抽出一根肋骨，创造了夏娃。人类从此男欢女爱，繁衍至今。人从母羊身上抽出一片细胞，创造了小羊。人类从此开始复制生命，单性繁殖。

　　在上帝创世纪几百万年后的今天，人类开始利用自己的高科技，再创世纪。

　　这就是我们所处的时代，一个数字化生存的时代。数码时代，一切信息都可以转化为0和l，再以异乎寻常的方式改变现实世界。虚拟社区、虚拟教堂、虚 拟演员、虚拟图书馆、虚拟商店、虚拟艺廊、虚拟博物馆、虚拟酒吧、数码影视， 数字影院、视像会议、远程医疗、人工智能、智能服装、可穿电脑、虚拟现实、 人机共生……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时代，在网络上，没人知道你是一条狗；在生 活中，处处都是真实的“谎言”。无所不在的计算，统领世界。日新月异的科技 正在改变着我们的生活，人类最古老的许多梦想，都在今天变成了活生生的现实。

　　这就是我们戏剧的生存环境，毫不夸张。人类最古老的戏剧，就这样被“突 然”抛进了一个陌生的时代。无论我们是欣喜还是惶惑，也无论我们接受与否，这就是我们面对的现实。正是这样一个高科技和网络四通八达、电视电脑主宰一切的现实，在2002年年底，引发了一场历时两年之久的全国范围内的关于“中国戏剧之命运”的大讨论，引发了戏剧入对“科技”和“时代”的强烈关注。消极地说，本已对危机渐渐麻木的戏剧人，再也无法平心静气地“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了。积极地说，对科技向来缺乏兴趣的戏剧人，的确是到了应该抬起头来、睁开眼睛，积极面对这一个数码时代的时候了!我们知道，自古以来，戏剧都不是在真空中生存的，戏剧也不可能永远在真空中生存。无论如何，在一个科技与媒体飞速发展的时代，任何一个有理性而自知的戏剧工作者，无论是创作还是研究，都不能对这样一个逼人的时代，对如此丰富、可资利用的科技和媒体视而不见。

　　本文所谈的多媒体戏剧，正是这一时代的产物，是科技和艺术在戏剧领域的结晶。

　　二、概念：多媒体和多媒体戏剧

　　今天，稍微敏感一点的人，都不会对多媒体的概念感到陌生。在很多人的眼里，多媒体似乎是一个时髦和虚荣的名词。其实不然。正如台湾大学戏剧研究所的李贤辉教授所说：“‘多媒体’并不是一个多么困难、时髦的名词”，“任何一种介绍或发表，使用一个以上的传播媒体”，就可称之为多媒体。用他的话来说，人类自古以来一直都在使用多媒体，我们打着手势说话，就运用了多媒体——声音和动作。从学术的层面来讲，媒体就是一种传播途径和手段，多媒体就是一个集中使用了多种传播途径和手段的沟通系统和方法。当然，这是广义而言。今天我们说的多媒体概念，特指同时运用了多种现代传播媒体尤其是电子传播媒体的传播系统和方法，包括文字、声音、音乐、图像、动画、录像、影视和虚拟现实……等等。现代多媒体运用得最突出的例子是互联网。互联网不仅是现代多媒体技术的集大成者，而且具有即时、互动和非线性的特征，可看、可听、可操纵。

　　除了互联网，现代多媒体手段已经广泛运用于各行各业。以博物馆为例，现代博物馆普遍安装了多媒体导览系统，运用动画、电影、录像、音响、游戏和点播等多媒体手段进行互动式的展览，广州艺术博物院的马思聪音乐艺术馆就是一个小小的例子。在那里，你不仅可以看到实物展览和模拟场景，而且可以观看有关马思聪生平经历的电影，聆听不同的音乐家演奏的马思聪作品。更突出的例子是2002年在广东美术馆举办的《狂想的旅程一大师达利互动展》，该展览运用了形态投影装置系统，当观众的影像通过摄影镜头进入屏幕后，随意摆动身体和四肢，你就可以在屏幕上任意飞翔。在特制的电脑屏幕里，你甚至可以直接进入达利的绘画世界，通过触摸按钮随意将自己的身体拉长、旋转、不规则地收缩或扩大影像上的任意部位，幻化成种种怪异的图像。通过这样的互动，观众多少可以体验这位超现实主义大师疯狂的内心世界和奇异的创作理念。

　　多媒体戏剧是多媒体在戏剧领域的体现。广义地说，任何戏剧本身都是多媒体戏剧：集编、导、演、音乐、舞美、服装、化妆……于一体。从这个意义上讲，中国戏曲就是典型的“多媒体戏剧”——唱念做打，载歌载舞。狭义地说，多媒体戏剧特指运用了多种现代传播媒体尤其是电子传播媒体的戏剧。最简单地说，结合了真人表演和录像播放的戏剧，就是多媒体戏剧，这在今天的剧场里已经非常普遍。不过，这还是最原始、简单的多媒体戏剧形态。更复杂的多媒体戏剧包括运用动画制作、视像会议、远程传输等高科技手段实现真实演员与虚拟演员、异地演员的同台表演等等。总的说来，多媒体戏剧的发展尚处在探索之中，但潜 力巨大。可以想象，随着数码技术的发展，虚拟演员和虚拟现实的出现，将使传统的戏剧舞台和表演大为改观。

　　三、实例：多媒体戏剧的艺术实践

　　今天，越来越多的戏剧打起了“多媒体”的旗号。我们的粤剧不仅有了动画电影《刁蛮公主憨驸马》，更有了多媒体青春粤剧《梦惊西游》。这是一个令人欣喜的开端。

　　从世界范围来看，多媒体戏剧正方兴未艾。从1976年在法国阿维农戏剧节上上演的《沙滩上的爱因斯坦》算起，多媒体戏剧虽已走过了30多年的历史，但其突飞猛进的发展，还是90年代以来的事。

　　多媒体戏剧的多媒体运用，既可体现在戏剧制作上，也可体现在舞台呈现(尤其是表演和舞美)和传播方式上。

　　举几个例子：

　　1991年，宾西法尼亚大学信息科学系计算机绘图实验室运用“JACK”计算机软件以及十台SGl 4D／25计算机工作站，结合人体工学(ergonomics，又译人类工程学，一门研究工作对于个人之适合性的学科)的研究，为米兰·昆德拉的戏剧《杰克斯和他的主人》(Jacques and His Master)创造了一个仿真的虚拟舞台，让虚拟演员在虚拟舞台上走动，以检验演员的走位和舞台布景灯光之效果。

　　1998年，台湾大学在排演意大利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达里奥·福的《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见下图)时，先通过互联网实时发布演员甄选试演、排练现场、制作会议及作业进度等信息征求各方意见，后又通过互联网进行现场实况转播。该剧不仅在制作时运用了计算机绘图、虚拟现实、数字影音等多媒体科技手段来设计舞台布景和灯光，而且在演出时，在警察总部的三维虚拟布景中，进一步以电影手法，结合去背景的技术，让演员从虚拟布景中间的窗户跳出。这台戏在戏剧制作、舞台呈现和传播方式三个方面，都体现了多媒体的特点。

　　2003年在第五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上献演的加拿大多媒体戏剧《震颤》，将另一个空间与舞台空间结合起来，观众们看到的是现实与电影中交替出现的演员——一个演员从舞台上消失，却在屏幕中惊恐地望着观众，给现场观众带来丫强烈的震撼。

　　在2003年11月和刚刚过去的2004年5月分别在北京、台北和广州举办的“声纳”系列艺术节上，法国艺术家索娜米(Laetitia Sonami)以布满电线和传感器的手套操纵声光电进行现场表演，用高科技和多媒体手段创造了极具魅力的艺术空间。

　　这个例子还具有特别的意义：它本身只是音乐／声音艺术上的，却具有了突出的形体和戏剧表演的特征。事实上，随着现代多媒体艺术的发展，戏剧、音乐、舞蹈、美术(行为艺术)之间的分野，已经越来越小。“广州声纳”特意选择在广东实验现代舞团的小剧场而不是在音乐厅之类的地方举行，可以看作是这种融合的象征。

　　最后，本届粤剧节上演的多媒体青春粤剧《梦惊西游》的制作方式也值得一提。其一，在剧本创作阶段，该戏有意识地运用了网络媒体。该戏的剧本本身就改编自网络小说《悟空传》，从创作之初，作者就在网上发布剧本，征求网民的意见。同时又在现实生活组织了一个题为“从《悟空传》到《梦惊西游》”的大学生对话会，以获取年轻观众的宝贵意见，让观众直接参与到剧本创作中来。其二，在二度创作中，该戏多方面地运用了舞台幻灯、电脑灯光和电子音乐，尤其是在舞美设计上，完全去掉舞台实景，全部舞台布景都用幻灯投影的方式，通过背投、天幕和顶射的方式营造出30多个虚拟场景，演员的表演就在这虚拟的影像空间进行。尽管它还没有用到多么复杂高深的多媒体技术，但这种自觉的网络意识和多媒体制作理念，却值得我们褒扬——因为，有了今天，就会有明天。

　　四、制作：科技与艺术的结合

　　现代多媒体戏剧是高科技尤其是数码技术和戏剧艺术相结合的产物。从以上的例子我们可以看出，现代多媒体戏剧最突出的一个特征，就是大量运用数码技术进行计算机制作。正如香港城市大学创意媒体学院的陈哲民教授所言：“经过了数码处理的讯息或符号不单只稳定性高、可以高速传递，而且更可以透过日新月异的数码讯号处理(digital signal processing)技术来轻易地加以处理，甚至更易。”可以这样说，高科技尤其是数码技术的运用，是多媒体戏剧捐以日新月异发展的前提。

　　当前，数码技术的发展，已经为艺术创造提供了许多可能。人工智能的发展几可以假乱真，仿真的虚拟演员已经出现。在好莱坞的大片里，虚拟演员、动画演员经过电脑合成可以和真人演员同台演出，相互配合得天衣无缝……可触可感、甚至可闻可嗅的虚拟现实正向我们遥遥招手。人体基因密码已经破译，克隆人在技术上已经不是问题，在不远的将来，机器或可具备独立的“人格”?真实和虚拟的界限或将不存?科技或许是可怕的?这样的一幅未来的图景或许并不令我们向往?这已经不是本文能够回答的问题。就多媒体戏剧的发展而言，目前还面临着一些技术上的难题。比如，由于没有解决实时(real time)互动的难题，真人演员与虚拟演员(或环境)的配合，现时舞台上最普遍的做法还是以真人演员去配合事先录制好的虚拟影像，以达到仿真的目的，这在事实上还是一种虚假的互动。这一切，必须建立在高科技发展的基础上。因此，多媒体戏剧需要制作小组，需要艺术家和科学家的联手合作。

　　引用台湾大学戏剧研究所李贤辉教授的观点，一个典型的多媒体戏剧制作小组至少应该包括一名作家、一名多媒体设计师、一名计算机程序设计师、一名动画师和一名绘图设计师(5人核心小组)。更复杂的成员还应包括观众或使用者，出版者、法律顾问、执行制作人、制作经理、创意指导、市场与行销经理、内容专家、脚本写作与编辑、资料收集者、计算机美术设计师、摄影师、音乐设计师、音响工程师、动画设计师、录像师、信息设计师、接口设计师、程序设计师等等。

　　在此，科技的重要性突显了出来。艺术不只是艺术家的事情了。如今，在国外一些著名的大学里，已经有很多戏剧和计算机联合的部门，逐渐将计算机科技加入到戏剧研究的领域，发展成为一门崭新的学科。如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媒体实验室、卡耐基·梅隆大学的娱乐技术中心、斯坦福大学的“虚拟戏剧”项目，纽约大学媒体实验室等，在“可信智能体”、“人工生命”、“合成角色”、“数码叙事”、“后有机表演”、“赛博生命”和“虚拟现实”等方面做了许多探索。国内的很多艺术和传播学院，如北京电影学院、北京传媒大学(以前的北京广播学院）、厦门大学等也逐渐开始了这方面的研究。一个新词：technoart(“技术艺术”或“高科技艺术”)，悄然来到我们身边。

　　在刚刚过去的广州“声响亚洲”——第一届亚洲录音艺术与科学文化节(2004年10月9日至15日)上，广州市政府旗帜鲜明地将“艺术与科学”并举，并首次把从来都藏于幕后的录音师推到前台，可以说是科艺结合的一个显著的信号。

　　五、展望：多媒体戏剧的未来

　　不同时代的戏剧有不同的媒介形态。假如我们肯跳出传统的戏剧观念，宽容一点地看，从媒介形态的角度而言，戏剧和影视剧、网络戏剧的区别，只是一个媒介形态和艺术化程度的问题。传统的戏剧，我们通常说的舞台戏剧，是以真人演员为媒介、通过真人演员的表演与观众进行现场交流的戏剧；电影是机械化的录制于胶片上的戏剧；电视剧是电子化的录制于录像带上的戏剧；网络戏剧(又称赛博戏剧)则是数码化的运行于网络系统的戏剧。因为无论它们的媒介形态如何变化，其作为戏剧的最本质的特征和最基本的功能——角色扮演和情感沟通，没有丝毫的改变。只不过，越往后，其技术越不成熟，艺术化程度也较低，越不被人或不被大多数人承认为一门艺术。

　　其基本情况，大致可作如下比较：

戏剧不同媒介形态的比较

　　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说，真正的戏剧危机是不存在的。长江后浪推前浪，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凡一代必有一代之戏剧。多种戏剧形态不仅可以长期并存，而且可相互借鉴、相互促进。

　　多媒体戏剧的一个最大的优势便在于：它不是哪一个具体的剧种，它只是戏剧的一种制作、表演和传播形态。由于它的高度综合性，在多媒体戏剧这个大的框架里，无论是主流戏剧还是另类戏剧，无论是实验戏剧还是商业戏剧，也无论是剧场戏剧还是影视戏剧、网络戏剧，以及音乐、舞蹈、美术……一切戏局和艺术的形态都可以纳入进去，包括中国的传统戏曲和话剧，都可以用多媒体的方式制作，成为特定戏剧形态的多媒体戏剧。比如，一个现成的例子，“多媒体青春粤剧”，就是粤剧形态的多媒体戏剧。

　　尽管多媒体戏剧目前在全世界范围内还处于实验和起步阶段，还不乏幼稚和笨拙之处，它却是目前最具数码含量和未来最有前途的戏剧。时代毕竟前进了，传统戏剧再成熟精美，“休唱贞元供奉曲，当时朝士已无多。”在全球范围内，多媒体戏剧的星星之火，已经燎原。希望我们的戏剧人不要因为她的简单和幼稚，就视之为标新立异的“小把戏”和不足挂齿的“小儿科”，从而藐视和忽视它的存在和发展。希望我们的戏剧理论和实践，能够多一点关注、支持和尝试这—新的探索。

　　时代在飞速地发展，未来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我们难以想象；未来的戏剧是什么样子，我们不得而知。但是，今天从昨天走来，明天由今天衍生。未来的…切，必由今天的努力而生成。

　　让我们共同努力。

第四届羊城国际粤剧节组委会
二○○四年十月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