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粤剧抢救和改革、创新若干问题的反思

广州市文化局 李红

　　一、 生存土壤的客观流失与主观的抢救和改革、创新之间的矛盾

　　中国的地方戏剧艺术，大多脱胎于传统的农业社会形态，植根于农业社会文明。就粤剧艺术来说，粤剧是粤人的乡土文化艺术，以开放、动态的粤语和自成一体的广东音乐、梆黄、牌子等为载体，它的发展和繁荣离不开农业社会中广东特有的传统和人文、地理环境。但是20世纪90年代以来，由于工业化和城市化进程的加速，人们的生产生活方式改变等原因，原有的农业文明状态下的文化形态和方式正在迅速的瓦解和消亡。尤其1992年以来，经均中多年的改革开放，中国城市的市场化、现代化进程进一步加速，席卷全球的现代都市文明不可抗拒地冲击着中华大地，作为改革开放前沿地的广东更是首当其冲。在经济转型和社会变革的大环境下，不仅是粤剧，所有的传统地方戏剧都走进了低谷，科技的发展和生产力的提高，改善了人们的物质生活，娃使传统民族民间文化赖以生存的环境不同程度地遭到破坏，严重者生存土壤逐渐丧失，这是所有传统地方戏剧艺术在现阶段面临的最具普遍性的现实问题，也是我们粤剧所以要抢救、改革和创新的主要原因。

　　社会的现代化和高速发展，对传统文化在客观上起着销解作用，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也是工业文明取代农业文明必需付出的代价。生活在现代，处于社会转型期的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尽量减小这种人类文明进步所必需付出的代价，探讨在新的文化环境中，怎样更好传承传统文化等问题，发扬光大也是以把传统文化完整地保存下来为最主要的基础的。

　　近几年来，对粤剧抢救和改革、创新的呼声越来越高，许多有识之士为此前后奔走，做了许多卓有成效的工作。从专业团体来讲，广州粤剧团的《花月影》是首部打着“都市粤剧”旗号的时尚唯美戏剧，汇集了戏剧界的各路精英，由该团当家花旦倪惠英担任主角。它的问世是一个探索，在赋予粤剧时代魅力的基础上，力求打通年轻人的市场；从群众文化角度来看，形势也普遍看好。特别是广州振兴粤剧基金会成立这十多年来，做了大量的工作，在其支持下的两年一届的羊城群众粤剧大联展在培养导演、演员，抓新作品，特别是巩固和发展观众方面做了大量的工作，其中第七届大联展，就把舞台设到了农村的田间地头、大榕树下，受到广大农民的热烈欢迎，第八届大联展则是五个舞台同时演出，以“粤剧圩”的形式展示群众粤剧的成果，取得了良好的社会效果。而近期将要举行的广州首届粤剧曲艺欢乐节，就尝试打破专业和业余的界限，给更多专业、业余团体和个人登台表演的机会，使大家能达到共同切磋的效果，提高个人和团体的表演水平，也能给戏迷和曲艺爱好者提供更多的欣赏机会。

　　在整个过程中，有一个无可回避的事实是，尽管我们已经非常努力地在抢救，在研究如何改革和创新粤剧，粤剧观众还是越来越少，而且大多是白头观众，粤剧生存土壤的客观流失让粤剧从业者、爱好者都感慨万千，但这却是铁的事实。

　　二、 粤剧抢救、改革和创新的尴尬境遇

　　粤剧的改革者无一例外的都以为对粤剧进行革新是时代发展的需要。道理很简单，与自然界的生存定律一样，“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现代明显不同于古代，古老的粤剧一定要与时俱进，要结合时代特点做一些改革、创新，要有时代特色，才能有效地吸引现代观众，要不然只有等着进博物馆，把所有的一切作为文物保存下来，给我们的后人展示。但是我们都明白，不可能每个剧种都成为遗产被原封不动地保存起来，世界潮流浩浩荡荡，不想被冲走就要研究出活下去的办法。于是改革者们的焦点就转到粤剧改革应如何既保留其精髓和本质同时又能体现时代的特色的问题上来，那么该如何调和现代都市文明孕育的都市文化、大众文化与传统农业文明孕育的地方戏曲之间的差距，让现代的都市观众能理解和欣赏粤剧呢?

　　我们现在生活的都市文化诚如有位学者所言：在我们生活的都市里面，“卡拉0K”空前普及，“JJ”之类的迪斯科舞厅十分兴隆。当我们下班回家打开电视机，娱乐性、消遣性的电视剧、MTV即扑面而来，迅速映入眼帘，我们对此已习以为常。成千上万的人自愿地聚集在自家的电视机前，毫无吝啬地把大部分闲暇时间，奉献给了这个被视为“侵入圣地的魔盒”的东西，并且无怨无悔地追逐着它，迷恋着它。电视成了一个新的神话，它既像一个精美的橱窗，世界所有的奇观在这里一一展示，又像一个没有尽期的剧场，古今中外经典与拙劣之作同时向人们奔涌而来。在此情形下，大众文化和城市大众的地位都充分地突显了出来，文化消费者或受众对文化形态的影响力逐步增强。20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的广播业、影视业、出版业以及作家、影视导演、制片人，开始自觉地把受众的消费胃口作为自己的揣摩对象。

　　现在粤剧的改革也受到这股潮流的影响，如“都市粤剧”的宗旨就非常明确，即“赋予粤剧以时代魅力，让日渐流失的都市粤剧回流，把新一代的都市观众吸引到粤剧舞台前面”。中国移动之“大学生走进剧场”暨《花月影》演出季活动可以说是这一理论最典型的体现。这次活动采用了密集的宣传、有效的组织、一元钱邀请，资助贫困学生、名家进校园、学生体验戏剧生活、粤剧一日游等方式进行宣传铺垫，极尽现代宣传手段之能事，唯一的中心就是以大学生为代表的都市观众，这正如广州粤剧团副书记牟辽川所言：“大学生作为未来最有潜质的观众群体，他们的欣赏偏好将影响着戏曲、剧团的命运”他认为，这次走进剧场的大学生，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对戏曲的冷漠，这不仅仅是《花月影》的骄傲，也是粤剧界的幸事，戏曲界的幸事。可以说是把受众的观念和想法提到了空前的高度。

　　我是在这次活动中欣赏《花月影》的。看完过后，有一个很浓的感觉，就是我们的粤剧艺术好像是在委曲求全。《花月影》创作的定位就是都市观众群、青年观众群和知识观众群，为了适应这些现代观众的需要，一改过去沉闷的感觉，场景变换速度、音乐节奏都加快了，而且音乐创作中还加入了流行音乐的元素，曲词也由典雅、华美、凝练走向通俗；更重要的是《花月影》还加入了西方话剧的舞美、灯光设计等先进的舞台艺术，服装设计上也是力求尽善尽美。它那至纯至美的舞美设计，唯美时尚的艺术风格，令现代的都市观众耳目一新，“《花月影》与大学生们头脑中原有的粤剧概念的巨大差别，使之感到强烈的震撼与惊喜”，所谓的“巨大差别”主要因为《花月影》的唯美和时尚，但这恰恰不是粤剧的本质和经典的东西，不是粤剧之所以成为粤剧的东西。这种改变不能不让人深思。

　　我们的主办方费尽心思，终于把以当代大学生为代表的年轻的都市观众请进了粤剧剧场，但展示给这些青年观众的却是与传统粤剧有很大差异的所谓粤剧。结合时代特点改革和创新不等同于要委曲求全甚至改变自己以吸引、迎合观众，更不能把粤剧的精髓和本质的东西改掉，改掉之后就不是粤剧了。任何一种艺术形式都不仅仅要考虑受众的欣赏习惯，还要考虑提升他们的欣赏水平和能力，不能被观众牵着鼻子走，只有如此它才会有顽强的生命力。

　　三、 粤剧应该以其自身的魅力吸引观众

　　观众的流失对任何一种艺术形式来说都是釜底抽薪式的危机，这是我们谁都不想看到的。我们应该认真地研究导致观众流失的各种原因，以对症下药，使我们的工作不至于太过盲目。

　　笔者始终以为，粤剧的精髓，是永恒的美，“粤剧唱腔以粤语入韵，字音清晰、内涵饱满、送远达听，那因字而异、快慢相间、真美结合的吐字艺术，洋溢着韵味浓郁、音律隽永的岭南特有风韵。使人在动情之余，浸沉于珠走玉盘，泉流下滩一般的美感享受”。这些因素都与时代及技术无关。粤剧观众越来越少，并不是因为粤剧本身不美了，而是受众的娱乐选择方式太多或者是对粤剧的不了解，是社会经济、政治大变革的总体趋势的必然产物，这是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必然趋势，因此，笔者以为粤剧应该以其自身的魅力来吸引现代观众。

　　其实，如认真分析我们就会发现，粤剧在城市生活中耳是有其生存空间的。当现代都市日新月异地被钢筋水泥层层覆盖的时候，人们渴求的那份安宁越来越远离我们的生活，寻找心灵的家园，摆脱喧嚣，挣开羁绊，成为现代都市人的生活渴求。从现代人对精神家园的渴求程度来说，粤剧的词彩典雅、华美、凝练以及唱腔的婉转悠扬这些优势是粤语地区其他艺术形式所无法取代的。而且粤剧主要作为一种抒情性的戏剧样式，在我国文学史和戏剧史留下了绚丽的画卷，不少优秀剧目成为老百姓耳熟能详的经典，影响了几代人的情操，从这个角度看来，粤剧在都市中还是有他的生存和发展空间的，还是有人会欣赏，会喜欢。但是，在各种艺术形式轮番上场，激烈竞争的形势中，无论哪一个艺术品种都难以再独领风骚，成为主流文化而一统天下，这是我们谈论粤剧改革、创新时必须要正视的一个基本问题。如此，我们首先要做的事情是就是要向不了解粤剧的现代都市观众全方位地展示粤剧的本质和精髓中美的东西，这是要花费大量心思的工作。

　　那么，粤剧抢救、改革和创新粤剧的重点，应该是怎样让更多的人了解粤剧，怎样向观众全方位的传达粤剧的美，让粤剧以自身的魅力去吸引观众的问题上。在这方面，校园是我们最好的空间。现在许多大学没有开设任何戏曲欣赏课，甚至连讲座都很少，也难怪青年学生除了生于粤语地区对粤剧有点了解之外，大多数学生对此知之甚少，有的还认为粤剧是高雅而沉闷的艺术形式而敬而远之。所以我们可从校园入手，通过讲座、欣赏、选修课程、比赛等不同的方式，让青年学生首先了解粤剧本质的东西，能够欣赏粤剧的美，然后再考虑如何让感兴趣的人进入剧场欣赏他喜欢的粤剧，不能单方面一味地考虑该让粤剧走向时尚来吸引都市观众。

　　四、 要重视广大的乡村地区和民间私伙局

　　当我们都在都市的专业团体里作为精英文化来探讨粤剧的抢救和改革、创新以吸引年轻的都市观众时，我们不应该忽视更能忘记广州还有广大的乡村地区和为数众多的私伙局。

　　我这里所说的乡村，主要是指那些以从事农业为主、人口分布比城镇分散的地方，像广州的增城、从化、番禺，花都以及发展历史不是很久的城乡结合部，如天河等，这些乡村地区有大量的农民，有农民也就有很多比较淳朴的传统生活方式的遗留。与广州市城区相比，广大的乡村地区对现代信息的接受不怎么迅速，业余文化生活也不算丰富，农民也没有太多的机会选择他们的精神生活方式，而且他们也不一定能接受城市的迅速发展提供给他们的所谓流行文化，这种相对的“闭塞”和“落后”，正好给传统戏剧艺术以喘息、发展的机遇和空间。可以说广大的乡村地区较好地保留了粤剧这一颇具地方特色的传统艺术在现阶段能发生·、发展的最佳土壤：

　　一、农村有比较悠久的春班演出传统。每年春节前后，或者元宵、庙会，当地政府都会请一些粤剧团体下乡演出，这些演出不仅带来了先进文化，给人民以精神的享受，而且它对所有的观众都免费开放，这对于文化生活不算丰富的农民有巨大的吸引力。许多人赶远路、携家带口来观看演出，气氛热烈，效果很好；

　　二、农村有广阔的活动阵地，如田间地头的土台、村边的榕树下等地方搭台布景就可以演出。广州市区的演出、活动场地相比之下就少得多。据调查，活动场地的缺乏是市区许多私伙局难以维持的一个重要原因；

　　三、农村的年轻一辈在祖辈对粤剧的热爱中熏陶长大，他们在没有太多娱乐选择的情况下，从粤剧中学到了很多东西，他们对粤剧的感情比市区的年轻人要深许多，也是粤剧的忠实观众，而且他们将会以这种方式影响着他们的下一代，这种良性循环的发展态势还在继续。

　　2003年8月，广州振兴粤剧基金会、广州市群众艺术馆、市曲艺家协会对广州市从事粤剧、曲艺演出活动逾三十年的乐社进行了表彰，笔者就此事进行了调查采访。据统计，广州十区两市坚持演出活动超过三十年的粤剧、曲艺乐社有四十多个。这些乐社除少数家庭式的私伙局外，现在还大部分活跃于广州市区的广场、公园，如人民公园、海珠广场、晓港公园、东山湖公园等以及农村的田间、地头等处，每周活动一到三、四次不等，时间比较固定，活动内容也相对确定。这些热情高涨粤剧爱好者在风雨几十年的历史中，遇到了许多的问题。其中最大的问题是经费紧张、活动场地少，在80年代之前，在广州文化公园中心台演出，每场尚能得到几十元的补贴，现在就没有那么优惠，有的甚至要上缴场租。在这种形势下，如果不是国家或个人无偿提供演出和排练场地，乐社想开展活动会是难上加难。其次，这些乐社大部分以自娱自乐为主，与外界的交流比较少，也没有相应的辅导和培训机制，因而一般来说，其演出水平还可以，但创作能力较差；在创作方面则是老作者多，新作者少，没有多少新鲜元素注入其中。

　　建议我们的文化主管部门应该一要加大行为力度，对这些乐社进行积极的引导，制订相应的政策和措施，如举办各类比赛，表彰各种形式的先进，进行评比、调演，采取一切方法，给他们提供交流、提高的机会，特别是要组织专业的艺术团体对民间乐社进行辅导和指导，在普及的基础上提高这些团队的演出质量和水平；二要积极筹措资金或拨专款，以保证这些乐社的活动经费，保证其排练、演出的场地，保证其相应的培训、辅导的费用，使其真正能在现有的基础上继续开展活动；三要充分重视创作问题，没有好的剧本，没有与人民生活息息相关的新元素，老是演旧戏，唱旧曲的话，其水平和质量不会得到太大的提高。建议以出版新作品集，开研讨会等方式，激励他们进行各种形式的创作，或把已经出现的优秀剧目积极推广等等。

　　艺术来于民间，更要服务于民间，在观众日渐流失的都市，我们紧张地“抢救”、改革粤剧是应该的；但在还有广大观众群的乡村，我们粤剧工作者没有理由不充分抓住机遇，巩固并扩大这个阵地，没有理由不大力扶持民间热情高涨的私伙局，更没有理由只是轰轰烈烈地表彰救灾有功的人员，而不重视防患于末然的工作，这是我最终要强调的。

第四届羊城国际粤剧节组委会
二○○四年十月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