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粤剧编剧问题的对策
潘邦榛
在广东粤剧界,编剧越来越少,早成了不争的事实。近年更有名家高手不幸辞世,或陆续宣布退休,连堂堂一个广东粤剧院目前已没有一个专职编剧;全省尚在职的编剧也寥寥无几,青黄不接,导致严重影响了粤剧剧本的创作以及“精品战略”的实施,制约了粤剧艺术的发展,问题又更明显地凸现出来。有人称这是“粤剧危机的强烈表现”,“为我们再次敲响警钟”,“要振兴粤剧最迫切就要搞好编剧队伍”,表示出深切的忧虑;而著名粤剧艺术家红线女等早也大声疾呼,解决粤剧编剧极其缺乏的严重问题“已刻不容缓”;粤剧行内外不少人对此都引起了高度的关注,成了一个议论的热点。
由于我在广东粤剧院从事粤剧编剧工作已四十年,不仅直接投入了较多的创作实践,而且也参予了好些组织创作和培训的活动,看到了各方面的努力和不足,故而体会较深,也在报刊上发表过一些意见。到底面对粤剧编剧的这种现状,我们现在应该怎样应对?有什么问题必须及时地认真解决的呢?我看有三个方面:
一、 抓紧培养新的编剧人才。
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工作,因为只有不断在粤剧编剧队伍中补充新鲜的血液,才不至于长期陷入后继乏人的境地,而且“长江后浪推前浪”,新人的出现,会更好开创出粤剧创作的新面貌。应该承认,前些年,对编剧人才的培养工作是不够重视的。可喜的是,近年情况有了明显的转变,有关文化部门已将这一问题提到议事日程上来。前年十月,在时任省委副书记陈绍基的直接关心下,广东省戏剧家协会与华南成人文艺学院就在广州联合开办了一个面向全省的粤剧编剧培训班,为期三个月,学员三十人,红线女还亲自出席开学典礼,并讲话鼓励学员(我也有份参予过筹划和讲课,在开学典礼上作为讲课教师的代表发了言)。去年,由于有红线女等的热切关心和积极建议,省委书记张德江很快便批准了开设编剧班的方案,由广东省文联牵头,委托中山大学研究生院开设的粤剧编剧方向研究生课程进修班暨广东省戏剧家协会和广东文艺职业学院举办的粤剧编剧专修班,终于在今年十月中旬举行了开学典礼(我和几位专家也应邀出席)。这次开的班规格较高,录取了年青的学员二十二人,学习时间较为充裕(学制三年,全日制脱产学习),创造了更好的条件,十分难得,使人们都寄予了热切的期望。
不过,在高兴之余我还有两点想法:
其一,必须看到,培养一个粤剧编剧另有特殊的要求,难度较大,路子会较长(因为除了有较好的文学、戏剧理论基础和较丰富的社会阅历之外,粤剧编剧还要较好地掌握粤剧艺术本体的各种特征,包括粤语声韵,粤剧音乐唱腔等多方面的知识和规律),要看作是一种艺术人才的长线投资,一项颇为复杂的工程。前年开办的三个月的培训班,就由于对此认识不足,在教学的运作与学生的素质等方面存在问题而收效很微。如今这一次虽有不同,但新学员在对粤剧的认识、文学的基础、写作的水平等方面仍是参差不齐,到底应该怎样具体因材施教方能奏效?是否要在普遍施教的基础上,再采取一些“重点培训”、“以老带新”等的多种办法?他们在长时间的学习进程中,是否都能顶住社会上的多样诱惑和学习中的各种困难,坚持到底,不会中途而废呢(过去学习粤剧编剧的人中就有“移情别恋”的先例)?三年后能保证有多少学员真能成才?这些问题都需要认真考虑,在整个教学过程中不断应变,做许多艰巨细致的工作。
其二,依我之见,培养粤剧编剧人才的范围可以扩大,把眼光也投到广大业余写作队伍中。据我多 年了解,广东各地都活跃着一些业余作者,他们中间有的还较年轻,有的虽已步入中老年,学历不一定高,不一定有条件、有时间参加上面提到的专修班,但他们真正酷爱粤剧,有较为扎实的基础,有的还作过编写粤剧、撰写粤曲的实践,我们完全可以抓一抓、查一查,从中发掘人才,选定若干目标,开设一些短期的编写培训班、剧作讨论会等,给予一定的条件,让他们有机会进一步的学习和提高,他们之中的一些人就很可能上手较快,能较早达到我们壮大粤剧编剧力量的目的。
二、 适当寻找外援,认真加强合作。
近年,有些粤剧演出团体感到自己的编剧力量不足,就寻找外援,以“借助外脑”的办法,到外地请作家、编剧来创作粤剧剧本。有人表示反对,我倒认为这也可算是一种对策;经营得好的,确也能出好戏,并已有先例。但是,这里有两点必须注意。
其一是,这种做法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因为外地作家、编剧写的本子尽管怎么好,到头来还得让通晓粤剧艺术特征和各种规律的编剧去作出移植或改编,才好真正搬上粤剧的舞台。
其二是,正因如此,便有一个建立良好的合作关系的问题,需要十分认真地去协调、处理。有的外地作家、编剧比较明理实在,与粤剧编剧互相尊重,乐于切磋,合作起来比较顺利,编出来的本子就粤剧特色鲜明,容易投入排演(在这方面,我们也作过尝试。象广东粤剧院二团上演的、在全国获奖的《锦伞夫人》一剧,就是外地部队作家与我及另一位粤剧院的编剧联手经营的);如关系协调、处理得不好,就会十分尴尬,剧本难以推出。此外还有一种情况是,有的外地作家、编剧,写出的本子虽不错,而他却全然不懂粤剧,又坚持不让改动,那就效果并不好。这里不妨举出一例:
今年初佛山青年粤剧团公演了《小周后》一剧,笔者观后,既赞赏该剧编得有较强的震撼力,也感到仍有不足,其中我注意到了该剧“殉情”一场有段颇长的主要唱段,开头是全剧仅有的一段[反线二黄],以“说什么,来生再把,再把情爱相酬”作起句,以“酬”字押韵,作下句唱;接着一句“说什么你我夫妻……将约践”,以“践”字押韵,作上句唱;下一句“记否围城……当天自嫁夫”,以“夫”字押韵,作下句唱;再至尾句“我说过……此生陪伴你,伴你走到底”,以“底”字押韵,又作下句唱(此一句与上面一句的长拖腔均以“尺”为结束音)。这样的安排,可说是完全破了格,既脱了韵(也就是不押韵),又重复连用两个下句,并以仄声字(“底”)拉下句的腔,听来实在颇为别扭。
我将此问题坦率地告诉了剧中女主角、主唱者,她解释说这段唱词是作者——外省的一位编剧写的,要求“一字不改”,而她们又想来一段[反线二黄],于是便
“局咳”依此度唱。其实,这位外省编剧并不了解粤剧音乐唱腔,这段唱词也决非完美到一字也不能改,倘若给他讲点道理,总会有解决的办法。可喜的是,后来这位女主角与该剧团的同行都一再表示接受我这个意见,说是当时考虑得不够周到,并说已准备按粤剧的规律作修改。
这里,还要提到一个与这个问题相关的意见。曾有一位北京的戏曲界同行对我说过,粤剧既然难写,是否可以破除粤剧关于声韵、句格和板腔曲牌运用等的规律,以便与外地的作家合作?广东也有同行提出,为了有利于粤剧编剧人才的培养,应该“打破常规,大胆革命”,来个“改填词为作曲”,其意思即是再不要按照粤剧的“梆黄”板腔和小曲牌子填词设腔,而全用创作新曲代替。
对此,我认为要作具体分析。应该知道,粤剧是用广州方言(粤语)演出的地方戏曲,当然必须恪守粤语的声韵;粤剧的“梆黄”板腔与十曲牌子等十分丰富多彩,具有独特的艺术表现力;其唱词属韵文体,讲究调声和押韵,“梆黄”板腔句式中的平仄声、上下句的相间连接及每句的结束音和拉腔都有基本的格律,可以使得唱起来琅琅上口,抑扬有致,动听悦耳,这是体现粤剧音乐唱腔传统特色和韵味的主要方面,是粤剧艺术本体的特征之一,也是粤剧为广大观众喜闻乐见的重要原因之一。随着时代的发展,出于各种需要,对粤剧的音乐唱腔及唱词的编写等完全可以作出一些改变创新,谱创一些新曲也往往是必要的,有的“破格”也是无可厚非的(包括我在内的不少粤剧编剧早也已经是这样做),但还得看怎样“破”,总要有个“度”。我在今年中接受《羊城晚报》记者采访时,就明确提出,粤剧艺术改革万变不离其宗,应该是在吸收粤剧传统精华、保持粤剧艺术本体特征的基础上大胆创新;如果连基础都推翻,粤剧艺术本体的特征都完全抛开,那么粤剧就不再姓“粤”,这样的“革命”就带有太大的随意性和片面性,广大的粤剧观众是不会接受的。
所以,我认为在与外地作家、编剧合作时,在编词设腔时,还是不可完全破除粤剧关于声韵、句格和板腔曲牌运用等的规律;对于学习粤剧编剧的新人,还得严格要求他们踏踏实实地从基础知识学起,深切了解粤剧艺术的本体特征,努力掌握粤语声韵、粤剧音乐唱腔等多方面的规律和运用的技巧。其实,这些规律和技巧也并非高深莫测,并非很难驾驭;“功夫不怕有心人”,只要肯下苦功,刻苦钻研,从浅入深,加强实践,就一定能达到预期的目的。
三、 充分调动现有编剧的积极性。
鉴于培养新的编剧人才,还须假以时日;而寻找外援,也并未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所以,重视自身原本的力量,充分调动现有粤剧编剧的积极性,就是当前解决粤剧编剧问题的一个关键。事实上,如今仍在职的粤剧编剧虽然很少,但他们已具有较高的写作水平,且渐趋成熟;有的编剧虽已退了休,但依然颇有精力,经验丰富,而且还在继续发挥“余热”,辛勤笔耕;有的年事已高的名家,其实也并没有完全封笔(象与我共事多年的前辈、好友陈冠卿先生,在去年辞世前还对我谈过创作好几个大戏的构思),如果我们一边高喊“编剧奇缺”,一边却没有重视和调动这批力量,这岂不是成了最大的人才的浪费?
今年已九十二岁的编剧老前辈杨子静曾慨叹粤剧编剧“难能而不可贵”,可说一针见血!我想,我们应该真真正正认识到粤剧编剧人才难得,切切实实提高粤剧编剧的地位,更充分地发挥他们应有的重要的作用,这一来,也能让学习粤剧编剧的人看到将来的前景和工作的价值。关于这方面,六年前我在《南国红豆》期刊上曾发表过一篇专文,提出了一些建议,现在看来还是适用的,可以借鉴的。比如:
其一,我们需要很好地尊重粤剧编剧们的创造性的劳动,热情地肯定他们所取得的成绩。由于每个编剧的经历不同,性格各异,有着不同的长处和弱点,有着各自的欢乐和烦恼,又都有需要解决的各种不同的困难和问题,所以领导者要真正与他们同甘共苦,更多地关心他们,体察他们,给予细心的指导和热情的帮助,把工作做得更过细。
其二,我们应该采取更多有效的、灵活的措施,给予更有利的条件,营造更良好的环境,增加他们学习、研讨、观摩、交流的机会,并要求他们加强政治思想理论和艺术业务的学习,关注社会的发展,重视信息的交流,使其自身的思想素质、艺术功力和“精品意识”都有进一步的提高(对于一些老编剧,我们可以帮他们认真总结多年积累的丰富的创作经验;既可请他们搞新的创作,也可发动和组织他们以新的意识和视角对传统剧目进行整理重编,发挥他们的优势)。
其三,我们可以进一步建立健全的激励机制,争取他们编写的已较成熟的剧作有机会投入排练,谁上舞台,并适当增加剧本稿酬,加倍奖励好戏(至于在体制上,倒不一定要求都由剧团固定地“养”起编剧,有人曾建议打破粤剧编剧的“铁饭碗”,用高价购买“铁剧本”;只要你能编出具有粤剧特色的、高质量的剧本,不管来自那个地方,是否在剧团工作,我们就付高稿酬,这种做法可以引起竞争,激发编剧,也是可以试行的)。
其四,我们必须注意运用保障机制,保护粤剧编剧应有的各种权益,包括坚决贯彻执行已公布实施多年的《著作权法》,采取积极有力的措施制止粤剧界甚为严重的对编剧的侵权行为(去年中,我就曾在报刊发文和在电台节目中呼吁,从陈冠卿先生的经典名剧《梦断香销四十年》屡遭侵权的遭遇说起,强调了这一点,当时省文联的有关领导表示了关注)。
其五,我们在具体经营剧目时,应让编剧与导演,特别是与主要演员及时沟通,形成合力,处理好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要过于强调“老倌意志”,强要编剧多方迁就,甚至让人乱改剧本,挫伤编剧的积极性(这方面,过去曾有过教训)。
其六,我们还需要加强对粤剧编剧及其新作的评论推介,积极有效地进行组织策划,争取评论工作者和宣传媒介的帮助,为粤剧创作多造舆论……
总之,可做的工作实在不少。我相信,只要能再引起足够的重视,采取更明确可行的对策,群策群力,长期困扰我们的粤剧编剧问题就可以得到逐步解决,精彩出色的粤剧剧本就会不断涌现,粤剧创作的大好局面就会展现在我们面前。
第四届羊城国际粤剧节组委会
二○○四年十月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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