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把粤剧——戏曲变太监
广州市文艺创作研究所 陈超平
一、题解
粤剧是中国戏曲的一个地方剧种,除了凸显地方语言和某些技艺特点之外,也包含着戏曲所有特征。因此,把粤剧——戏曲串连起来谈论,都是同一个意思,也即是说“莫把粤剧变太监”亦可以说成是“莫把戏曲变太监”,反之也一样。
本文为什么定这样一个题目?无他,就是想设定一个主题思想——“莫把粤剧或者戏曲变成不男不女的太监”。所谓太监者,就是把男人最主要的功能和特征阉割去也。目下,我们粤剧——戏曲的许多作品,被许多本地的无知、浅薄艺人和外聘而来的“飞行编导”的所谓“改革”、“创新”,搞得传统锣鼓几乎没有了(甚至完全没有了,或者被现代爵士鼓取代了),体现唱腔特色的梆黄被小曲、流行曲取代了,戏曲的程式和身段、功架没有了,行当区分淡化了,舞台美术戏曲性的布景被话剧化的“大制作”代替了……一句话,戏曲舞台的基本特征没有了,作为传统的舞台艺术品种——戏曲不将戏曲了,近似话剧、电影、歌舞,被现代艺术形式同化了。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出现这种现象应怎么解决?下面,让我们一一分析。
二、当前粤剧编导的两难抉择
粤剧——戏曲之所以产生这种现象,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认为我们的粤剧不行了,过不了长江、黄河,获不了“文华”、“五个一工程”等大奖;要过得长江、黄河,要获得“文华”、“五个一工程”等大奖,非得聘请粤剧以外的编导“高人”来不可,因为这些编导“高人”在跟你签约时就已经“保证”你的作品能够获得你所需的大奖!哪怕他们的本事是真正的编导技艺高人一筹,还是依靠他们多年来在戏剧界营造的权威(这些“高人”往往是某些作品已经获得过此类大奖的),或是依靠他们在高层评委中的关系。因此,作为剧团和政府主管部门的领导,要显示自己的“政绩”,要体现本地区、本行业的“形象”,哪怕聘请这些编导“高人”的酬劳多么不菲,投入的成本有多么高(往往共计数百万),也只好大笔一挥:“同意”。——国家财政拨款。
一方面,粤剧的编导力量有限,水平欠缺是不争的事实。要想把成绩搞上去,要想在全国获得某项大奖,就非得聘请外地的高水平编导来帮忙不可,尤其是那些已屡屡获得全国大奖的编导高人。那些编导高人也十分乐意和巴不得来广东作编导,因为近一、二十年来广东各地经济腾飞,政府荷包“肿胀”,他们可以“狮子大开口”,酬劳着实不薄。可另一方面,这些外来的编导高人(中央的或外省市的)是戏曲行业的还稍好,是话剧的、电影的就往往因为不太懂得或者可厌戏曲的特有规律和内涵,抛弃戏曲表演的程式、音乐、锣鼓、布景和唱、念、做、打,以贴近生活化的要求,用对话、歌舞来代替,动辄就话剧化、电影化的大制作、大投入,还美其名曰“大气魄”、“大手笔”。结果呢?这个舞台剧作表现手法新是新了,加入现代因素好看是好看了,获大奖也许获了,但行内人,懂得戏曲特性和特点的人却都认为离本剧种特色太远了,不像是粤剧了,有点不伦不类、既非驴亦非马了,担心这样搞下去,岭南地方戏曲剧种——粤剧很快就灭亡了。
那么,粤剧如何摆脱编导这种两难抉择的窘境呢?笔者认为,除了淡化“获大奖”的思想外,戒掉浮躁心态,立足于本剧种的人才培养,变“出成绩”为“出成果”,从理论上和实践上解决好戏曲改革中的继承与创新的问题。
三、戏曲的继承与创新
关于这个问题,笔者在2003年9月份广州振兴粤剧基金会成立十周年庆典活动而举办的研讨会上撰写了一篇论文叫做《温故而知新——从几位权威艺术家、研究家的论述谈粤剧的继承与发展》(载《南国红豆》2003年第6期)已有详细论述。在这里,只想作如下的强调——
丢弃了自己的传统特征和艺术特色,无异是自取灭亡。
艺术,其实越古老、越独特,越值钱。例如2003年8月,我国首次参加苏格兰爱丁堡国际艺术节就是明证。此前,爱丁堡艺术节总监布赖恩·麦克马斯特爵士前来中国挑选节目,文化部官员陪同走访了北京、西安、上海三个城市,观看了中央民族乐团、北京舞蹈学院、中国戏曲学院、上海昆剧院、上海民乐团的表演,但布赖恩一个也没有看中,虽然文化部陪同官员已经一再叮嘱这些表演团体:“请你们一定要把最纯粹的中国艺术拿出来。”但仍然事与愿违,布赖恩认为:“这些全部都是娱乐,不是艺术。”他唯一认可的是陕西的秦腔表演,但由于它整体的表演打磨得还不够精致,所以也落选了。布赖恩对他所观看过的这些中国艺术都选不上的解释是,他从中国二胡的演奏中听到了苏格兰乐曲的味道,在民乐演奏中充斥着电子乐的声音,看到中国戏曲不是折子戏就是武戏,以及仿唐乐舞里各种艺术形式的互相嫁接。因而布赖恩认为,这肯定不是中国艺术的本质和精髓,中国最传统的东西被娱乐和市场给淹没了。最后,经中国艺术研究院的一些专家推荐,布赖恩在上海的一家酒店中听到了著名古琴大师李祥霆教授演奏的中国三千年前就有的古典音乐,才把这位苛刻的艺术总监彻底打动了,终于有机会被选进爱丁堡国际艺术节上演出。
改革、创新,不是对传统艺术特征的否定,而是在继承、保留传统艺术特征的基础上去改造过时了、不适应继续发展的表演技巧,创造新的体现艺术品种特点的东西。
创新,是艺术发展的生命。同样,保留也是艺术品种存在的条件。两者都十分重要,是对立的统一。问题是如何创新与如何保留?如果是离开继承传统的基础上的所谓“创新”,这种“创新”则是变种,则是背叛,对于原来的艺术品种则是没有意义的。同样,只强调一成不变的保留,不与时俱进,不考虑已经变化了的环境与条件,这种保留也是没有意义的。所以,任何一个艺术品种要想长盛不衰,就要既创新亦保留,或者是既保留又创新,这是矛盾的对立统一。是艺术存在与发展的辩证法则。
只有在保留、继承传统的基础上的改革、创新,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改革和创新。与其作背离、不要传统的所谓“创新”,还不如干脆公开宣布创立一个新的剧种或者娱乐品种!
要求一种相对落后的艺术形式去追赶急速发展的时代脚步,无论如何是赶不上的。与其赶不上了,倒不如停下来在保护上做文章,把传统的东西发掘继承下来。你现在不是提出申报非物质遗产了吗(指我们的粤剧)?申报其中很重要条件是看你如何保留,连根拔掉的改革还谈什么保留呢?对中国传统文化,我们党和政府的政策是保护、继承、发展,但前两个环节我们如果做不好,又怎么可能环环相扣,侈谈发展?
笔者十分欣赏和赞同谢彬筹先生前几年在一篇评论折子戏——《平贵别窑》的文章中的观点,他说:唯特色始能生色,这是近世丰富多彩的戏曲剧种各自得以绵延流传的重要原因之一。在历史发展过程中,各个地方剧种为了生存和壮大,总是千方百计地创造、保持和发扬自己的剧种特色,包括精神特点和技术特点,特别是精神特点。一个剧目,一个剧种,只有创造和永葆特色,才能获得长久的生命力。
四、莫把粤剧变太监和创立一个新剧种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时期,“四人帮”有一个影响非常深广,危害也十分严重的“文艺革命”主张:就是戏曲改革可以搞成非驴非马。这是极左时期极左路线的极左产物!我们必须严加批判和抛弃,肃清其流毒。
“莫把粤剧——戏曲变太监”,就是要求我们尊重粤剧——戏曲的历史传统,尊重她的艺术特征和特点,在对她进行改革、创新的时候,不要把历史传统和艺术特征、特点改革掉,“创新”出完全脱离她的根基的另一种东西。也即是说,不要把我们延续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在群众中已经定型的舞台艺术形式变革得不男不女、没有传统特征和特点,无法传承的太监式的东西。
某种特定形式的艺术就是某种特定形式的艺术。把它变种或者变异,就不是原来意义上的某种特定形式的艺术。正如苹果就是苹果,雪梨就是雪梨,对这两种水果进行改造互相嫁接,就变成了苹果梨或者梨苹果(区分是把苹果枝嫁接到梨树上还是把梨枝嫁接到苹果树上),不是原来的苹果和雪梨。
假如你认定今天的粤剧——戏曲已经毫无舞台艺术美感可言,百分之六十到百分之百脱离群众生活,不再为广大群众喜闻乐见接受;那么,你可以大张旗鼓地、而不是遮遮掩掩地去创造一个为群众喜闻乐见的,能够让他们接受的全新舞台艺术剧种或者娱乐品种。这也是一种“顺乎天理,应乎人情,适乎世界之潮流,符合人群之需要”的正当行为和伟大行动!
近几年来,广东曲坛上不是已经有人——而且还是较年轻的曲艺唱家,她们不满足于当前曲坛现状,想扩大演出市场和影响,希望有种舞台艺术形式能够更多更好地接近群众而去尝试创造出一个叫“曲艺剧”和一个叫“粤曲舞台剧”吗!她们的大胆创造并没有人去非议啊。
所以,笔者主张那些看不惯传统戏曲剧种——包括粤剧,厌恶、甚至仇视为“肿瘤”的人,大可以去创造一个新的剧种来替代而不要再去阉割他。
第四届羊城国际粤剧节组委会
二○○四年十月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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