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导演艺术走向看粤剧改革
荔湾区文化局 蔡孝本
导演,在中国戏曲艺术各职能门类中,它的出现,大大晚于其它如编剧、表演、音乐、舞美等戏剧职能类别。据查,最早是由京剧四大名旦之一的程砚秋先生游学归来,引进倡立的。在粤剧,则是薛觉先于上世纪40年代初,率先打破旧戏班“讲戏”的习惯,采用了严格认真的“排戏”,通过自己的艺术实践,使“导演”这个艺术概念贯注到粤剧中来。但是真正确立导演排练制度,行使导演负责组织协调戏剧排练这一职能,并且明确无误地把导演和导演艺术,变成粤剧艺术创作过程中不可缺少的环节,则是上世纪50年代,粤剧在政府行政指引下进行“戏改”的一项举措。导演的出现,使粤剧跟上时代前进的步伐,从民间广场艺术向高雅严肃的剧场艺术形式过渡,推动了粤剧艺术的总体发展。
粤剧最初的导演,多由政府派到剧团中的行政干部和艺术干部充任。他(她)们兼自行政领导和艺术组织两方面的权威。在演职员中威信极高,对于在排练中贯彻他们的艺术理念十分有利。因为这批导演具有这种天然的客观优势,但对粤剧的技艺和表演手段都十分陌生,他们只有搬用话剧的创作方法,移用到粤剧中去。将他们原来学到的俄国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表演体系里的体验方法,移植到粤剧舞台。一时间,“人物思想感情”、“内心世界”、“自我体验”等新词汇涵复了整个粤剧界,人人都以能讲上几句斯坦尼为荣。那些没有文化的旧艺人们,只好俯伏地面,洗耳聆教。一种全新的戏剧理念,带来全新的创作排练风气。第一批粤剧导演们很快就确立了自己的威信和地位。直至到“文革”前,基本上是以这种方法进行戏剧创作和排练的。
这个时期导演的长处和贡献在于:一是规范了排练制度,结束了过去“讲戏”“撞戏”的陋习。因为有了严肃的剧本,摒弃“爆肚”、“扯科返”的随意性和即兴性表演,要求演员严格按照剧本唱念,所以就需要有一整套严格的排练制度来保证。分析剧本、行位、响排、连排、彩排,形成了不能缺少的程序。而且演出也受到观众的热烈欢迎,行内公认是行之有效的艺术创作方法。二是带来新的戏剧观念和表演,他们用话剧的事实戏剧来改造旧粤剧,通过剧本分析角色自传,矛盾冲突,人物关系,深入生活等手段,使演员在获取新的演艺知识的同时,更加自觉,热情兴奋地投入新戏的创作。三是排演出一批主题鲜明,思想性较强,艺术严谨,格调高雅的粤剧新戏。强调戏剧艺术的综合性,完整性和规范性,为五、六十年代粤剧复兴奠定了艺术基础。
然而,面对粤剧这种传统的艺术样式,他们大都感到陌生,必然存在某种先天性的缺失。首先是因为他们社会地位的存在,驱使他们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心态去“改造旧粤剧”。对于他们的理论、观念、手段,粤剧都要无条件地接受。因此,造成了艺术创作的大忌——单一。其二是由于对戏曲的艺术特征没有深刻的认识和掌握,在创作手法上,硬套斯坦尼表演体系的体验,使部分演员走上在戏曲表演中抛开了传统的程式表演,而自我封闭地“体验”,薛觉先先生就曾经在排练中,发现一个青年演员只顾着陶醉在“自我体验”,连“数白榄”撞了板也浑然不觉,于是在地上拾起个“烟头”,递上去给那位青年,说是给他“摄板”。这种现象,体现出对戏曲艺术的无知,所以当时就有一句流行语:“搞好就是斯坦尼,搞不好就变成了‘一滩泥’”。其三是不懂粤剧的基本表演技法,未能得心应手地运用各种技巧,以及音乐、唱腔、锣鼓等手段,去完成自己的艺术构想。曾经有导演,要求打锣师傅把粤剧常用的锣鼓奏一遍,凭他的感觉从中寻找他所需要的锣鼓点,在行中传为笑话。
随着时间的冲刷,新鲜感逐步消退的时候,粤剧界逐步感到了不满足。开始从演员中培养属于自己的导演。起初是选一些有经验的演员来和专职导演合作,把他们生硬地贴在一起。一方面按教科书去构思、分析、排戏;另一方面贴上自己熟悉的舞台技巧和表演手段。在合作的过程中互相吸收对方的艺术养份,互为补充,容易收到相得益彰的效果。在这方面结合得较好的有文少非、李观旋、小木兰等粤剧演员出身的导演。
来自京剧的名导演阿甲、李紫贵、骆洪年以及话剧的付冰。他们先后示范性地为粤剧排演了《李香君》、《红灯记》、《南海长城》等戏,堪为当时导演艺术的典范作品。而粤剧界中麦大非、陈酉名、林榆等人,则是这一时期导演的代表性人物。他们都为粤剧改革贡献自己的力量。
“文革”期间,从总体来说,是扼杀了导演艺术、舞台一片肃杀,只准演“样板戏”,只准移植“样板戏”。不管各地方戏曲剧种的艺术特点,不理地域观众的欣赏习惯,把“样板戏”中一招一式,甚至每一个锣鼓点,都要全面地、丝毫不差地生搬硬套过来。这样就将艺术创作人员的灵性和创造力彻底地摧残。导演变成了学、传、帮带、教(“样板戏”)的中间人。最重的工作量就是充当戏剧排练的组织者。粤剧的导演艺术总体处于停顿和倒退的状态。但在这个过程中,因为政治的需要,全盘吸收样板团的排练方法和管理制度,严格的要求,认真的态度,严谨的作风,精益求精的艺术追求,对粤剧团体的队伍建设起到推动和促进的作用,至今尚为人津津乐道,对以后的粤剧创作排练产生过一定的影响。
到了改革开放时期,作为对历史一种无情报复的大演古装戏的热潮过去以后,人们逐步感到原有的演出形态已经不能满足观众的审美需求了。而且演员也对僵化的表现程式,凝固的手段感到了厌烦。要突破,要改革粤剧舞台的表演样式,已经成为共同的要求了。这时,一批由技导出身,经过短期专业培训的年青导演脱颖而出了,成为这个时期导演的主流。每个时代的艺术,都带有时代的印记。过往粤剧在广场艺术时期的表演手段显然使人觉得陈旧,导演们开始追求舞台形态的美感,在戏剧中注入较大比例的歌舞表演。而这些歌舞与传统戏的“走俏步”“踏七星”等有很大的区别,它与现代的民族舞蹈结合,充分展示演员的身段美。使用一切可以利用得到的道具,来丰富演员的表演,增强舞台的色彩。这样,扇子、绸带、雉鸡尾、点燃的红烛、长水袖、雨伞等物品,都成了导演激活舞台戏剧场面的工具,组成了一幅幅别致的图画。在他们执导的粤剧里,必有几段歌舞,这已经成为他们手中戏剧的必需,是他们诠释戏剧的重要手段。所以,被行内人称为“歌舞派”。
其次是由于他们从小都受过系统的严格的基础训练,戏曲的基本功较为扎实。加上擅于向兄弟剧种和姐妹艺术门类学习和借鉴。每将一些技巧性的新招绝活移到粤剧新戏中来,使演员们觉得颇有新鲜感,乐于接受。同时,因为在“文革”后,部分演员的艺术基础比较单薄,表演手段相对贫乏,就对导演产生一种依赖的诉求,而后形成了导表演双方都热衷于手把手地教戏,甚至于武打设计,舞台调度,形体安排,都由导演一手包办。这也是这个时期导演的特点和长处。对一些注重形式美,较多展现群体性技艺的剧目,比如《猴王借扇》、《吴起与公主》等戏,他们都能挥洒自如,点染得绚丽多姿,引起人们的关注。他们当中,以陈小莎、陈少梅等为代表。顺应艺术发展潮流,作出自己的贡献,十多年来领剧坛风骚,功不可没。
他们的长处和不足都同样突出。优点是舞台技法纯熟,驾驭场面举重若轻,很快就可以将一个戏拼装起来。而缺失是一般都稍嫌文化底蕴不足,对剧本的理解和开掘的能力还有待提高。但在现实中,繁忙的排练和教戏,剥夺了他们不断进修,补充艺术养份的机会。当艺术技巧手段不断被重复,开始成为批发商品的时候,那渐趋平庸就不可避免了。口传心授地教戏,总有力不从心之时,因为“歌舞”毕竟不是戏剧的核心和本质。而形式上的包装不能满足演员们在艺术舞台上问更高层次攀求,更无法用深邃的思想去激活他们的艺术创造能力,那就会受到冷落。后期,为了突显他们“歌舞”所长不惜违背历史客观环境和史实,极不恰当地把一些现代舞姿,强贴在古人身上。当然,这已经超出了歌舞派的原旨,变成了别人评价粤剧的大笑话。其实,歌舞派导演致命的硬伤在于,他们在艺术创作过程中,没有完全执行导演履行的职责,特别是在导演如何解释剧本和怎样创造演出形象这两方面,都存在着缺失,有心然而却无力担负起推进粤剧改革的使命。因此,随之而来的外请导演风潮,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从兄弟剧种,从话剧请来名导演排演粤剧,是件好事。让外来的导演带来不同的戏剧观念,不同的艺术创造手段,不同的排练方法,引起交流和碰撞,对粤剧改革大有裨益。几十年前已有先例,作为一种示范性的需要,开拓我们的艺术视野,借鉴名家的经验,学习他们的技法,特别是领会大导演们对戏剧总体把握的能力,无论对粤剧导演,还是表演,舞美等方面的改革,都受益非浅。最重要的还是粤剧界本身,显然是意识到自己的不足,才要外请导演,特别是在明星中心制日趋严重的今天,终于承认了一现实:粤剧艺术的改革决非一两个名角能够完成,需要一个组织者,它就是导演。并不是说导演有多大的本事,而是导演这个岗位职责决定了他的使命。虽然到现在我们还羞于直白面对,但客观行动已经不断地印证这种既定的事实,这种意识和观念是可贵的,这是粤剧的一大进步。
然而,尽管是好事,也招来诸多诟病,纵目粤剧剧坛,凡是创作剧目,重点剧目,凡是花纳税人的钱投资的戏,都争相请外来导演排演,何解?功利而已!因为名导演可以提高戏的品位知名度,大导演有关系,有门路可以评奖,也只有借外请导演之名,才能向政府伸手要钱,大投入、大制作。在事实面前,一切巧言令色的辩白都是徒劳的。在客观上,宣布了粤剧导演的艺术死刑,这些高价请回来的大导演们,同样怀着功利目的,主客双方彼此心照不宣,一个个重金打造的“新”戏,艺术上鲜见有成功者,市场和票房更是惨不忍睹,为什么呢?因为这些名家们排出来的戏,老百姓不爱看!道理非常浅显,粤剧,是岭南文化艺术的精髓,它植根于岭南大地,千丝万缕的地域情结,通过艺术形式放射和渲泄。创作者“长期受到本土文化的熏陶,本土文化某些历史沉淀已经深入其骨髓,他(她)们本身早已成为集体无意识中的一个有机构成,因此,这种时候的‘显露’是文化素质和审美意向趋于一致的一种自然流露”。(引自《当代吴越小说概论》高松年)很多成功的文艺作品都证明了这个简单的道理。小说《三家巷》粤剧《山乡风云》等就是岭南文化的经典。我们怎可以相信,蜻蜓点水般三五七天就能够排出一个为观众喜爱的粤剧精品呢?当然,坚持说“我排的粤剧不是给粤剧观众看的”那又当别论。正因为基于上述原因,外请导演的作品,往往是下意识地发挥自己的长处,戏剧呈现出形式大于内容,技法高于思想。据此,通过外请导演来改革粤剧并非成功之路。
综览粤剧导演的艺术走向,可以窥见粤剧改革走过的路。某些人将自己的改革与薛、马时代的改革相提并论,但他们忘记了最根本的一点,薛、马花的是自己的钱,而你们用的是公帑,薛、马改革是市场需要,而目前有些改革是满足自我需求。这是两者之间最大的分野。不管怎样,有改革进步的要求,总比僵化等待进博物馆要好。挫折和失误也不要紧,矛盾和争论亦无需害怕,只要目标明确,齐心协力,粤剧总会走出困境。笔者从历史发展的角度认为:粤剧最大问题在于一种总体性文化底蕴薄弱。我们要重视研究粤剧的表现方法,审美风貌,艺术意境等与岭南文化之间的相互关系,使岭南文化的特征成为粤剧之魂,只有构建一支能忠于导演职能的高水平粤剧导演队伍,才能担负起粤剧改革的历史重责。
第四届羊城国际粤剧节组委会
二○○四年十月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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